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琴,又抬头看了看她。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我于是弹了一曲《关山月》。
这是首大漠风沙的曲子,讲的是边关将士的思乡之情。我弹得很用心,指法用得足足的,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柔情的地方柔情。一曲终了,我抬起头,发现她正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心里装着多少事啊。”她轻轻地说。
我一愣。
“这曲子里有大漠,有风沙,有月亮,和有家回不去的兵。”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里的风,“我听出来了。”
我没说话。
她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亮的:“你能把那些事都弹给我听吗?一件一件的,都弹出来。”
我说:“好。”
可我一句也没弹给她听过。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今天不说,明天再说;今年不说,明年再说。等到想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们在寒山寺里过了整整一个春天。
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来得早,晨露还没干,她的鞋就湿了半截;有时候来得晚,太阳已经西斜,她就坐在石头上,听着我弹琴,一直听到天黑。
“你怎么跟你爹娘说的?”有一天我问她。
她眨眨眼睛:“说来上香啊。”
“天天上香?”
“虔诚嘛。”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暖融融的,像喝了酒,又不像喝酒。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欢喜。
有一天傍晚,我弹完一曲,她忽然说:“我给你唱个歌吧。”
我放下琴,看着她。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她唱的是李白的《关山月》。
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明明是苍凉的曲子,被她唱出来,却多了几分柔婉。唱到“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时,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好听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
她高兴极了,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站在夕阳里,像镀了一层金。
“那你教我弹这首曲子好不好?”她跑过来,蹲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我也想学。”
我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一片。
“好。”我说。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教她弹琴。
她没有琴,我就把我的手抄本给她,让她回去先背谱子。她背得很快,三天就把整首《关山月》的谱子背下来了。我有些惊讶,问她怎么背得这么快。
她眨眨眼睛:“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背谱子。背着背着,天就亮了。”
“为什么睡不着?”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笑,耳朵尖红红的。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端午节那天,她没来。
我等了一整天,从早晨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竹叶哗啦啦响,可就是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我弹了一天的琴,弹得手指都麻了,她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她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没有来。
我想去找她,可我连她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沈,她爹是丝绸商,可苏州城里做丝绸生意的沈姓商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上哪儿去找?
第六天,我正在竹林里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喂!”
我猛地回头,就看见她站在竹林边上,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裙,还是那张笑盈盈的脸。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我站起来。
她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我僵住了,两只手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我爹要把我嫁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嫁谁?”
“城东王家的儿子。”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不认得他,我都没见过他,可爹说这门亲事早就定下了,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就定下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喘不过气来。
我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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