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废了。
三十二岁,守着青石水库最偏的一道老闸门,工资不高,媳妇跑了,连逢年过节回村,桌上都没人主动给我夹菜。
可真正出事那晚,全县的电话最后都打到了我这里。
因为暴雨冲垮副坝、总控系统失灵、主闸卡死的时候,整个青岚县只剩我知道,三十年前那套老闸门,到底该怎么手动开。
而我在赶去开闸之前,先在县防汛群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泄洪后的坝底。
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后。
照片里,站在决口边的人,是已经被水冲走的我。
我叫周沉,水库管理站值守员。
这名字听着像个正经编制,其实说白了,就是守水的。白天巡渠,晚上看闸,偶尔兼点泵房检修和闸机保养。青石水库建得早,上世纪末修的,后来县里财政紧,就一修再修,一补再补,补得现在新旧系统混成一团。新来的年轻人嫌这里偏、没前途,待不住,能真正长年扎在坝上的,算来算去就那么几个。
我能留下,不是因为热爱。
是因为我爸死在这儿。
我二十一那年,青石水库也出过一次险情。那时候我还在省城念大专,半夜接到电话赶回来,只赶上我爸的头七。县里给的说法很简单:特大暴雨,夜间抢险,滑坡落石,人没了。那年我妈哭得脱了相,咬死不让我再碰水库这行。可三年后她也走了,我在外头混了一圈,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回到青岚县,进了水务系统最边角的岗位。
很多人说我没出息,说我爸拿命换来的地方,我还回来守,是犯贱。
我没解释。
因为只有我知道,我爸死前给我留过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他一本已经快翻烂的闸机检修本最后一页,只有七个字:
`别信总控,要信老闸。`
我回来以后,一开始只是想混口饭吃。可待久了,我慢慢发现,我爸那七个字不是脾气倔,也不是老一辈看不上新系统。他是知道,这座水库真正能救命的东西,不在监控室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屏幕上,而在最老的泄洪副井和三号盲闸后面。
这事,县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包括现在的站长刘东明。
刘东明是调来的,四十多岁,讲话总带点官腔,平时最爱在检查组面前夸青石水库“智慧调度数字管理”,说得跟我们这儿是现代化样板似的。可他连东坡副闸底下那道检修梯是顺时针上锁还是逆时针上锁都不知道。
平时没事,看不出来。一旦真碰上连夜暴雨、全站联动、闸口全开这种局面,谁肚子里有真东西,谁心里发虚,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场雨,是从六月二十七下午开始下的。
先是闷,后是黑,傍晚五点多,天像被人整块掀下来一样,直接压到了坝顶。站里值班员老秦先说像坏兆头,我还笑他神神叨叨。结果到晚上八点,上游三条支沟来水一起猛涨,水位四十分钟内抬了六十公分。
这种涨法已经不正常了。
我当时正巡东坡涵洞,穿着雨衣站在坝肩往下看,雨线密得像白绳子。耳机里全是报水位、报流速、催上报的声音。站长刘东明在总控室里一直喊“按预案来”,可预案是预案,老天爷真压下来,预案顶多是个纸壳。
九点一刻,省平台远程连了我们的监控系统,要求预泄。
九点二十,二号闸响应延迟。
九点二十七,副坝背水坡出现第一处渗线。
九点三十三,主控屏幕第一次黑了一秒。
九点三十五,我在对讲机里说:`先别全信电子闸位反馈,派人去现场看。`
刘东明在频道里沉了一下,语气就有点不高兴:“周沉,你先管好自己那边,调度室这边有判断。”
我没再说话。
水库这种地方,平时最忌讳值守员顶嘴领导。可经验这玩意,不是谁官大谁就有。二号闸前年改造时就是我跟着老秦和厂家一起拆装的,那套反馈传感器在潮湿天气下容易飘,闸叶实际位置和屏幕上显示差个二三十公分,不是一次两次了。
偏偏那晚,最关键的就是这二三十公分。
十点零二分,主控室下令开二号、四号泄洪闸。
十点零四分,屏幕显示二号闸已提升一米二。
十点零五分,我赶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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