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爱来去匆匆

收到许晴结婚请柬那天，陆晨正在公司加班。请柬是微信发来的，一张粉红色的图片，

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谨定于农历腊月十六举行婚礼，恭候光临”。

新娘名字那栏写着两个字：许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划开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改PPT。

同事老周端着保温杯路过，瞥了一眼他桌上亮着的屏幕，“哟，老同学结婚啊？去不去？

”“去。”陆晨说，眼睛没离开电脑。老周八卦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初恋？

”陆晨没说话。老周当他默认了，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那可得去，

给青春画个句号。我当年初恋结婚，我也去了，喝大了，抱着她老公叫兄弟，

场面一度很尴尬，但过后真的释然了。”陆晨笑了笑，没解释。不是初恋。

是比初恋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他从来没喜欢过、却再也忘不掉的人。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高二那年，

他第一次见到许晴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十几年后自己会对着她的结婚请柬发呆。

那时候他十七岁，对什么都漫不经心。高二开学那天，班主任说按成绩排座位，自己挑。

陆晨考了全班二十三名，不算好也不算差，进去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他懒得往前挤，

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准备补觉。

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困得要死。刚趴下，旁边有人坐下。他感觉到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桌洞被人塞进书本的声音，然后是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他懒得抬头，继续趴着。

“你好，我叫许晴。”一个女生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夏天早晨的鸟叫。

陆晨偏过头看了一眼。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书。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挺普通的，就是那种礼貌性的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记住了。他“嗯”了一声，又把头埋回胳膊里。

那时候陆晨觉得自己挺普通的——一米七五的个子，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但称不上帅，

成绩中游，打篮球能进几个球但进不了校队，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班主任要把一个女生安排给他当同桌，更不明白的是，

这个女生好像对他特别热情。第一天，她就跟他说了二十多句话。“你昨晚没睡好啊？

黑眼圈这么重。”“你早饭吃了吗？我妈今天蒸了包子，我多带了一个，你要不要？

”“你数学作业写完没？最后一道题我算不出来，能借我看看吗？”“你打篮球吗？

我听人说你打球挺好的，下午我想去操场看你打球。”陆晨被她问得有点懵，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话怎么这么多？”许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那个礼貌性的笑大多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因为我话多啊，不行吗？”陆晨没说话，又把头埋下去。他当然不知道，

许晴为了能跟他说上话，提前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开场白。他更不知道，

她是主动跟班主任申请，要坐到他旁边的。那时候陆晨十七岁，对这种事一窍不通。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早上她带的那个包子，根本不是她妈多做的，是她自己那份没舍得吃。

后来他也才知道，那天下午她根本没去看他打球——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哪个球场，

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等他下场的时候，她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但这些，

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同桌话真多。许晴对他的好，好得不加掩饰。

每天早上，她都会带两份早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油条，有时候是煎饼果子，

有时候是食堂买的豆浆和鸡蛋。她把其中一份推到他桌上，

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妈做多了，你帮我吃一个，不然浪费了。”陆晨接过来就吃，

从来没多想。有一次她带的包子是肉馅的，他咬了一口，汁水溅到校服上，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笑得不行。还有一次她带的煎饼果子是双蛋的，

他说这煎饼果子分量挺足，她说嗯是挺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特意跟老板说多加一个蛋。

但他当时不知道。后来他才反应过来，哪有人天天做多的早餐。他妈做多了，他爸做多了，

加起来也不会天天多。但他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十七岁的男孩子，有东西吃就吃，

哪管是从哪来的。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准时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

“喝牛奶补钙，你长个呢。”陆晨看看自己，一米七五，不算矮了。但他还是接过来了，

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空盒往她那边一推。她就默默地把空盒收起来，

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现在想想，那画面挺荒唐的——一个女生每天给他送牛奶，

他喝完把空盒还给她，她去扔。跟伺候大爷似的。但当时他觉得理所当然。同桌嘛，

互相帮助。许晴还帮他抄笔记。他上课老走神。要么睡觉，要么看窗外，

要么偷偷用手机看小说。语文课看，数学课看，英语课也看。

老师讲的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能记住的没多少。每次考试前，他都慌得一匹，

翻翻课本发现什么都不会。这时候许晴就会把她的笔记本递过来。“你抄一下吧，我记的全。

”他翻开来，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大小均匀。重点用红笔标出来，

旁边还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这个必考”。有些地方画了箭头，

写了“和前面那个知识点对比记忆”。有些地方画了小小的示意图，

帮他理解复杂的物理过程。他一边抄一边想，这女生学习真认真。他不知道，

她是为了让他看懂，才把笔记做得那么详细。那些便利贴，那些箭头，那些示意图，

都是她特意为他做的。她怕他看不懂她的字，所以写得格外工整。她怕他找不到重点，

所以用红笔标出来。她怕他记混了，所以画了对比图。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次她问他：“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陆晨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故意不去想。考大学这种事，离他太远了，像天上的云，

看得见摸不着。“不知道，”他说，“考哪算哪吧。”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失望。“我想考省城的师大，

”她说，“以后当老师。”“挺好的。”“你呢？”“我说了不知道。”她没再问。

但后来陆晨发现，她开始收集省城那几所大学的资料。

她把那些学校的简介、录取分数线、优势专业，一本一本剪下来，贴在笔记本后面。

每次翻给他看的时候，都指着那些学校说：“你看这个学校分数线不高，你可以冲一下。

”“这个学校理工科强，适合你。”“这个学校离师大近，我们可以——”她说到一半，

停住了。陆晨没注意那个“我们”。

他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学校分数线多少”“那个学校好考吗”。他看着那些资料，

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现在想想，那是许晴给他的，除了早餐牛奶笔记之外的，

另一种东西。一种叫“方向”的东西。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篮球赛。陆晨被班里拉去凑数，

打替补。说是替补，其实就是坐在场边看别人打，万一有人受伤了，他上去顶一下。

前两场他都是坐着看的，第三场打到一半，主力后卫崴了脚，教练喊他上。

他上场的时候紧张得要命。手心冒汗，运球都运不稳，球好几次差点被抢断。

他听见场边有人喊“换人”“这谁啊”“行不行啊”，手心汗出得更多了。

然后他听见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陆晨加油——！”那声音太响了，

响到整个球场都能听见。他抬头，看见许晴站在看台第一排，手里挥着一件校服，

喊得脸都红了。旁边的人起哄，“哟，陆晨，你同桌挺热情啊。”“那是你女朋友吧？

”“叫这么大声，怕别人不知道？”他没理他们，低头运球。但奇怪的是，手不抖了。

那一场他打得不错，投进三个球，还抢了几个篮板。下场的时候，许晴拿着水等在旁边，

递给他。“你好厉害！”他接过水，灌了一大口。“还行吧。”“不是还行，是特别厉害！

”她眼睛亮亮的，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喊的还是激动的，“你投第一个球的时候，

我就在看台上喊，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进！”“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她看着他，

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陆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嘛？”她移开目光，

耳朵尖有点红。“没、没干嘛。”那是陆晨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没往那方面想。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游戏、篮球、考试，没想过什么喜不喜欢。男生之间讨论女生，

他也参与，但就是起起哄，没真的往心里去。他不知道，那天晚上许晴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四个字：“他好厉害。”配了一张他的背影照，是她在球场边偷拍的。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删了，但他见过。高三那年，学习紧张起来。晚自习要上到十点，

周末也要补课。教室里每天都是写不完的卷子、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单词。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许晴还是坐在他旁边。还是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餐，下午给他递牛奶，

还是帮他抄笔记，还是把那些大学资料翻给他看。只是话变少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时间说。

但有时候陆晨发现，她会看着他发呆。那种呆呆的眼神，看几秒，然后移开，

过一会儿又看过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想什么心事。有一次晚自习，他做完一道数学题，

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但动作太明显了，书都拿反了。陆晨皱皱眉，“你老看我干嘛？”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种红不是一点两点，是整张脸都红了，连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没、没有啊，

”她支支吾吾，“我在想题目，发呆呢。”陆晨没追问。但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点什么了。

有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成暖黄色。许晴忽然凑过来，

压低声音问他。“陆晨，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他完全没准备。“没有。”“那你觉得我……我怎么样？”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轻到如果不是教室里太安静，他可能都听不见。陆晨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红着，

眼睛亮着，嘴唇抿着。她在等一个答案。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餐、牛奶、笔记、球赛时的加油、那些大学资料、那个“我们可以——”没说完的话。

那些点点滴滴突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

“你挺好的。”“那……”“但是，”他打断她，“我不知道。”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不想伤害她。

许晴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复杂，他读不懂。后来他反复回想那个眼神，

觉得里面有期待，有失望，有难过，有释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开心的笑，是另一种笑。“没事，”她说，

“我就随便问问。”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写题。陆晨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说的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后哭了。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十二月的晚上，

哪来的沙子。他也不知道，从那之后，她对他的好，变得不一样了。早餐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