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栽培手记

第一章： 工位守则第一条：不要与盆栽对视上班第一天，

陆心怡发现自己的工位对面摆着一盆发财树。这原本没什么。问题在于，

这盆发财树的位置太正了——正对着她的脸，正到她无法忽视。她试着往左偏头，

发财树的叶子往左伸；她往右躲，叶子往右探。“它在看你。

”陆心怡吓得差点把入职文件甩飞。扭头一看，旁边工位冒出一颗脑袋，

头发乱得像刚和龙卷风搏斗过，黑眼圈浓得能直接cos熊猫。“程勉，程序员。

”那人伸手，又缩回去，“手上有咖啡渍，不握了。”陆心怡愣愣点头。“那盆发财树，

”程勉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刘总的。前任坐这，离职前一周树还好好的，

离职当天，叶子黄了三片。”“……巧合吧？”程心怡毛骨悚然。程勉没回答，

缓慢缩回自己的工位，像一只退入洞穴的土拨鼠。陆心怡盯着发财树。发财树盯着陆心怡。

她决定暂且把它归为“都市传说”一类，打开电脑开始装系统。装到一半，

屏幕上弹出权限申请框：是否允许IT部门远程控制您的电脑？她点了是。三秒钟后，

光标自己动了起来。陆心怡屏住呼吸。光标在屏幕上优雅地画了个圈，打开命令行，

输入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代码，然后关闭窗口，打开浏览器，

把公司内部论坛首页摆在屏幕正中央。光标还特意在新员工必读那条帖子上双击了一下。

帖子打开。第一条：工位守则。1. 不要与刘总的发财树对视超过三秒。

2. 每周五下午4点前提交周报，晚1分钟罚请全组奶茶。3. 如果刘总夸你“不错”，

请自行翻译为“重做”。4. 如果刘总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请自行翻译为“明天我要看到方案”。5. 电梯里遇见刘总，请假装在看手机。

陆心怡看得手心冒汗。光标又动了。它慢悠悠飘到帖子最下方，

在一个ID叫Liu的回复下面画了个红圈。那条回复是：第5条已阅，罚奶茶一杯。

陆心怡僵硬地扭头，看向身后。走廊尽头，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接水。

他个子不高，站得很直，接完水转身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刘远山。副总。

传说中能把PPT改出十八稿、能把“我觉得”三个字说出十种否定含义的男人。

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陆心怡条件反射地低头看手机。脚步声在她工位旁停住。一秒。两秒。

三秒。“新来的？”陆心怡抬头，扯出一个营业微笑：“刘总好，我是陆心怡，

市场部的——”“系统装好了？”“装、装好了。”刘远山点点头，视线飘向那盆发财树。

陆心怡心跳漏了一拍。“这树该浇水了。”他说，然后走了。走了？！！

陆心怡等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程勉的脑袋又从隔壁冒出来。“恭喜，

存活。”“……谢谢？”“不用谢，”程勉缩回去，“下次帮我带杯咖啡。

”陆心怡盯着屏幕上的红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根本没开公司论坛。……下午三点，

市场部总监苏敏来认领新人。苏敏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陆心怡跟在后面连“嗯”都插不上。她被带到会议室门口，苏敏推门：“刘总，人到了。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刘远山在主位看平板。他没抬头，只说：“坐吧。

”陆心怡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笔记本。“继续。”刘远山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讲PPT，声音有点抖。陆心怡听了五分钟，

大概明白这是新项目的方案汇报。男生讲到第三页，刘远山抬头。“这里，

”他用笔点了点屏幕，“你想表达什么？”男生卡壳。陆心怡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

“你呢，”刘远山忽然点名，“新来的。”陆心怡笔尖一顿。“你觉得他想表达什么？

”她抬头，PPT上是一张数据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百分比，折线起起伏伏，

像心电图。“呃……”她硬着头皮开口，“用户活跃度……提升了？”“哪部分？

”“Q3和Q4之间……那个陡的。”刘远山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平板。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数据源是旧系统的。”他说，“重做。”戴眼镜的男生如释重负地坐下去，

偷偷地长舒一口气。陆心怡捏了把冷汗。会议结束，她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刘远山还在原位，对着平板皱眉。她轻手轻脚往外挪，快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声音。

“刚才那个问题。”陆心怡僵住。“你答对了。”她回头，刘远山依然没抬头。

“所以下次开会，”他说，“坐第一排。”陆心怡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飘回工位的。

程勉正在敲代码，屏幕上飞驰过无数她不认识的符号。她坐下，盯着发财树发呆。

三秒后她移开目光。“程工。”“嗯。”“刘总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程勉的手没停：“怎样。”“就……说话只说一半，也不看人。

”程勉沉默了三行代码的时间。“你知道公司论坛有个传说吗。”陆心怡竖起耳朵。

“传说刘总刚来公司的时候，比你还社恐。”“……不可能。”程勉终于转过头，

用他那双熊猫眼认真看着她：“是真的。开会发言会脸红那种。

后来老董事长让他每周做一次工作汇报，连着做了三年。”陆心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呢？”“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程勉转回去，“老董事长去年退休，

据说现在每周还给刘总打一次电话。刘总接电话的时候，”他顿了顿，“会笑。

”陆心怡很难把“笑”和刚才会议室的灰色衬衫男人联系起来。她的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新邮件。发件人：刘远山。主题：无。

正文：发树链接-《新员工必读修订版》陆心怡点开链接。还是那条帖子，

还是那些守则。但最下面多了一条回复，依然来自Liu：第5条已执行，

奶茶请找苏敏报销。陆心怡：？？？她扭头想找程勉，发现他正对着屏幕飞速打字，

神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刘远山。

主题：关于本周五周报提交时间的说明。正文：刘总您好，

周五下午4点我有个代码部署任务，可否提前至3点提交周报？

光标在“可否”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程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陆心怡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可能不是这层楼唯一怕刘远山的人。……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陆心怡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部门群消息。苏敏：分享链接周五奶茶拼单，

满30起送，有人吗底下一排+1。陆心怡也打了个+1。手机又震。私聊。

苏敏：你今天的工位是谁带你去的？陆心怡：行政小周？苏敏：不是，谁给你装的电脑系统？

陆心怡愣住。她想起那个自己动起来的光标。陆心怡：……IT部门？

苏敏：IT部门今天下午全员外出培训。陆心怡盯着屏幕，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她扭头看向那盆发财树。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发财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又想起程勉说的那句：刘总以前，比你还社恐。一个社恐的人，

要怎样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说话也能让人紧张，

不露面也能替新人装系统、回帖子、报销奶茶？陆心怡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的一瞬，

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她决定明天开会，坐第一排。

第二章： 第一排是战略要地陆心怡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

她抱着笔记本坐在了会议室第一排正中央。程勉路过门口，脚步顿了顿，

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像在看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士兵。陆心怡回他一个坚定的微笑。

八点五十八，人陆续到齐。第二排坐满了，第三排也坐满了，第一排只有她一个人。九点整，

刘远山端着保温杯走进来。他看见第一排的陆心怡，顿了一下。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他坐下。会议开始。今天讲的是另一份方案。汇报人是个扎马尾的女生，

语速比昨天那个男生稳一些。陆心怡认真听，认真记，偶尔抬头看看屏幕。

刘远山一直没说话。二十分钟后，女生讲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远山翻着面前打印好的方案稿。“第二页，”他说，“第三段。”全场人同步翻页。

陆心怡翻到第二页第三段，是一行加粗的小标题：竞品分析。“你觉得我们的竞品是谁？

”刘远山问女生。“呃……A公司、B集团，还有……”“还有？

”女生迟疑了一下：“C科技？”刘远山没说话。会议室气压骤降。陆心怡盯着那行小标题，

忽然开口：“C科技不是竞品。”所有人看向她。刘远山也看向她。

“C科技去年被D集团收购了，”陆心怡硬着头皮说，“D集团主营地产，

和我们的业务方向……不太重合。”安静了两秒。刘远山收回目光，在方案稿上画了个圈。

“改成E公司。”他说。扎马尾的女生飞快在纸上记。陆心怡心跳怦怦的，低头假装看笔记。

她没注意到，刘远山的笔在圈上停了很久。……散会后，陆心怡被苏敏叫进小会议室。

“你以前了解过C科技的事？”“没有，”陆心怡老实交代，

“就……去年他们被收购的时候上过新闻，我刷到过。”苏敏点点头，没再问，

开始给她布置这周的任务。陆心怡一边记一边走神。她总觉得苏敏刚才那个点头，

好像另有含义。下午三点，她被拉进一个新群。群名叫第一排战略小组。

群成员：苏敏、程勉、陆心怡。陆心怡：？

程勉：欢迎来到一线苏敏：刘总让我拉的你陆心怡：？苏敏：他说你昨天答对问题，

今天又坐第一排，值得培养陆心怡捧着手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苏敏又发了一条：对了，你昨天那条“+1”的奶茶，刘总自费帮你报销的陆心怡：？？？

程勉：所以你到底喝不喝陆心怡：喝。……一周过去，陆心怡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

比如刘远山周三下午通常不在办公室，据说是去参加某个行业协会的闭门会。

比如他周五晚上会加班到很晚，保安大叔说每次都最后一个走。

比如他开会时其实不是不看人，只是眼神需要聚焦——他近视四百多度，但死活不肯戴眼镜。

最后这条是程勉告诉她的。“你怎么知道？”“有次他忘带平板上楼，让我帮他从包里拿。

”程勉顿了顿，“我看见了眼镜盒。”“然后呢？”“然后我又把眼镜盒塞回去了。

”陆心怡沉默三秒。“程工。”“嗯。”“你对刘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程勉没有正面回答。他敲完一行代码，忽然说：“你知道他以前带过一个人吗。

”陆心怡竖起耳朵。“三年前。一个应届生，男生，很聪明。刘总亲自带了一年，

去哪都带着，什么会都让他参加。”“后来呢？”“后来那男生跳槽了。去A公司，

市场部经理。”程勉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说了。陆心怡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盆发财树。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开会，刘远山问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你想表达什么？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刁难。现在想想，好像又不全是。……第二周周三，

陆心怡第一次跟着参会。是个跨部门协调会，市场部、产品部、技术部，

三方人员坐成三角形，中间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刘远山坐主位。产品部经理先发言，

讲了十五分钟新功能规划。技术部老大当场反驳，说排期排不开。市场部苏敏插话，

说客户等不了那么久。三方开始混战。陆心怡坐在刘远山斜后方，埋头速记，

一个字都不敢漏。吵到第四十分钟，刘远山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会议室安静了。“技术部，

”他说，“最晚什么时候能上线？”技术部老大报了个日期。“产品部，功能能否分期交付？

”产品部经理点头。“市场部，客户那边需要什么话术？”苏敏飞快说了三句话。

刘远山听完，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就按这个方案。散会。”全程不到三分钟。

陆心怡抱着笔记本跟在苏敏后面走出会议室，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三分钟。没有“我觉得”，

没有“你认为”，没有“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只有问题、答案、方案。

她忽然想起程勉说的那三年。每周一次工作汇报，连着三年。三年后，

一个开会发言会脸红的人，变成了三分钟能平定一场混战的刘总。陆心怡的脚步慢下来。

走廊尽头，刘远山正在等电梯。他个子不高，站得很直，手里依然端着那个保温杯。

陆心怡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但她没问。电梯门开了，刘远山走进去，转身，抬眼。

隔着半个走廊，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电梯门关上了。……晚上八点，

陆心怡还在改一份方案。不是苏敏布置的，是她自己主动揽的。下周要给一个新客户做提案，

她想试试手。改到第三版，怎么看都不满意。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盯着那盆发财树发呆。三秒后她移开目光。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心怡扭头，

看见刘远山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走出来。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起来……松弛一点。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陆心怡条件反射地坐直。刘远山顿了一下，没说话，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

又停住。“方案发给我看看。”陆心怡愣了一秒，手已经先脑子行动，点开邮箱，发送。

刘远山推门进办公室。陆心怡盯着电脑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十五分钟后，邮件回复。

发件人：刘远山。主题：关于方案。正文：第三页数据引用过时，

更新至Q4；第五页结论前置；第七页删掉。另：第一版能写成这样，不错。

陆心怡把“不错”两个字看了三遍。她想起新员工守则第三条：如果刘总夸你“不错”，

请自行翻译为“重做”。但她没有收到任何“重做”的要求。她又看了一遍邮件。

第五页结论前置——那是她自己也觉得别扭的地方。

第七页全删——那部分本来就是凑字数的。第三页数据过时——她查资料的时候偷懒了，

用的是去年的报告。陆心怡把邮件关上，打开方案，开始改。改完发送，已经九点半。

她关电脑，起身，经过刘远山办公室时放轻了脚步。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她悄悄看了一眼。刘远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左手边是保温杯，右手边……是眼镜。

他戴着眼镜，眉心微蹙，正在一行一行看什么。陆心怡没敢多待，快步走向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群里程勉发了一条消息。

程勉：周五周报有人需要拼奶茶吗苏敏：+1陆心怡：+1手机又震了一下。私聊。

苏敏：你今天加班？陆心怡：嗯，改了个方案。苏敏：谁的方案？

陆心怡：下周新客户的提案。苏敏：刘总让你改的？陆心怡：不是，我自己想试试。

苏敏：…………陆心怡：？苏敏：他一般不主动看人方案。苏敏：上次他主动要看人方案，

是三年前。电梯到了。陆心怡走进去，按下一楼，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她忽然有点明白，程勉那天为什么欲言又止。也忽然有点明白，

刘远山今晚为什么破例加了那条批注。她不知道三年前那个男生后来有没有后悔。但她知道，

自己今晚改完这份方案，心里很踏实。

第三章： 刘总的保温杯里装了什么陆心怡入职第四周，终于迎来了她的第一次独立提案。

客户是一家做智能家居的中型企业，市场部负责人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时习惯性地敲桌子。

提案会定在周四下午两点，陆心怡周四早上五点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钟，

确认自己不可能再睡着，索性爬起来改PPT。七点半到公司，工位上已经摆着一杯咖啡。

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第一排战略小组特供。

——程勉陆心怡端着咖啡笑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群里。苏敏秒回：他几点来的？

程勉：6:40程勉：睡不着，顺便陆心怡正要回，余光扫到走廊尽头。

刘远山正从电梯里出来，手里依然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

比平时那几件灰的看起来年轻一点。经过陆心怡工位时，他脚步没停，

但视线往她桌上扫了一下。扫到那杯咖啡。扫到便利贴上的字迹。

扫到电脑屏幕上开着的那份PPT。然后他走进办公室，门没关。

陆心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刘远山办公桌上那个保温杯。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下午一点四十，陆心怡抱着笔记本站在会议室门口。

苏敏从后面拍她肩膀：“紧张？”“有一点。”“正常，”苏敏压低声音，

“我第一次独立提案前，紧张到吐。”陆心怡瞪大眼睛。“吐完进去讲，讲完出来又吐。

”苏敏面不改色，“刘总当时坐在后排，给我递了包纸巾。”“……刘总？”“嗯，

那时候他还是经理。”陆心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荒诞又有点……温暖。一点五十，

客户方到场。周经理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落座、寒暄、交换名片。

陆心怡递名片时手没抖，她自己都没发现。两点整。她站起来，打开PPT。

“周经理、各位好，我是陆心怡，

今天由我来汇报我们关于贵公司Q2品牌传播的建议方案……”第一页，市场背景。第二页，

竞品分析。第三页，核心策略。讲到第五页时，周经理敲桌子的频率变快了。

陆心怡顿了顿：“周经理，这部分有什么问题吗？”周经理没说话，继续敲。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陆心怡把PPT翻回第四页。“或者我换个方式讲。”她说，

“我们从用户场景切入——”她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把策略逻辑拆成三个小点，

每点配一个具体案例。周经理的敲桌声停了。二十分钟后，陆心怡讲完最后一页。

周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转起了笔。“方案做得不错，”他说，“报价再谈谈。

”苏敏接话。陆心怡坐下，后背全是汗。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活”字，画了个圈。

散会时，周经理主动过来和她握手：“小姑娘反应挺快。”陆心怡笑着道谢，

余光扫向会议室后排。刘远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没开电脑，

也没拿平板。手里只有一个保温杯。他对上陆心怡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工位的路上，陆心怡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程勉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成了？

”“还没签合同，应该快了。”“恭喜。”“谢谢你的咖啡！”程勉缩回去，

声音从屏幕后面飘出来：“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还我。”陆心怡笑着坐下，打开邮箱，

开始整理会议纪要。手机震了一下。私聊。苏敏：刘总刚才问我，

提案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我改的。陆心怡手指一顿。陆心怡：你怎么说？

苏敏：我说你自己写的，我只看过一遍。苏敏：他说知道了。陆心怡盯着屏幕，

心跳漏了一拍。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敢问。下午五点，刘远山经过她工位。

陆心怡立刻坐直。刘远山没停步，只是经过时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桌上。是一包纸巾。

陆心怡愣了三秒，扭头去看，他已经走进电梯了。她低头看着那包纸巾。超市最常见的牌子，

蓝色包装，没拆封。她想起苏敏说的那句：我当时紧张到吐，刘总坐在后排，

给我递了包纸巾。陆心怡把纸巾放进抽屉最里面，关上。屏幕亮了一下。新邮件。

发件人：刘远山。主题：无。正文：今天讲得不错。第三页数据来源标注漏了，补上。

另：下周有个新项目，你来跟。陆心怡把邮件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周五下午，陆心怡提前十分钟提交周报。群里开始拼奶茶，

她+1，程勉+1，苏敏+1。程勉：刘总不喝奶茶吧？苏敏：他喝美式。程勉：谁请？

苏敏：……。陆心怡：我来。程勉：？苏敏：？陆心怡：第一排战略小组经费。

程勉：我们哪有经费？陆心怡：刚成立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外卖软件，

找到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美式，去冰。备注：刘总收。三十分钟后，外卖送到。

陆心怡提着咖啡走到刘远山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在看文件。她敲了敲门框。刘远山抬头。

“刘总，”陆心怡把咖啡放在他桌上，“谢谢您周四去听提案。”刘远山低头看了一眼咖啡，

没说话。陆心怡转身要走。“等等。”她回头。刘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叠的纸。陆心怡打开。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内容是一份提案框架——从开场白到结尾致谢，每一页讲什么、讲多久、重点在哪，

清清楚楚。纸张边缘有点磨损，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陆心怡抬头。

刘远山已经继续看文件了。“三年前的，”他说，“忘了扔。”陆心怡低头，

看见框架第一页角落有一行小字：提案紧张怎么办？把这页背熟。上台之后，

就当下面坐的都是一排排土豆。 ——刘她忽然明白那个男生三年前为什么会跳槽了。

不是刘远山带得不好。是他自己不想再当土豆了。陆心怡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刘总。

”刘远山头也没抬。“咖啡钱记得找苏敏报销。”……晚上八点，陆心怡还在公司。

不是加班，是在等程勉。他说今晚有个线上版本要发，走不开，让她先回去。陆心怡说没事，

我改方案。程勉的工位在对面，屏幕上飞驰过无数代码。陆心怡看了一会儿，完全看不懂，

低头继续改下周的提案。改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工。”“嗯。

”“你早上说睡不着，是真的吗？”键盘声停了。程勉转过头，熊猫眼在屏幕光里亮晶晶的。

“……你听谁说的？”“你自己说的。”“我说的你就信？”陆心怡愣了一下。程勉转回去，

继续敲键盘。“咖啡是顺便带的，”他说，“睡不着是真的。”他顿了顿。“我入职第一周，

第一版代码被刘总退了八次。第八次是周五凌晨两点，我改完发给他，

以为他肯定要周一才看。结果十分钟后他回了。”“回的什么？”“‘这里改对了。

下周继续。’”程勉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按回车。“那天晚上我也睡不着，”他说，

“但不太一样。”陆心怡没说话。她在想那张折痕磨损的提案框架。在想三年前那个男生。

在想刘远山说的“忘了扔”。手机震了一下。苏敏：你们俩还在公司？陆心怡：嗯，

程工发版本，我改方案。苏敏：刘总今晚也在。陆心怡下意识扭头看向走廊尽头。

刘远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透出一道细长的光。苏敏：他周五一般都走得晚。

苏敏：以前是等人下班。陆心怡：等谁？苏敏没回。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苏敏不会再回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敏：等他带过的第一个人。苏敏：那男生跳槽前，周五晚上都会加班。

刘总就也跟着加班。后来男生走了，他还是周五晚走。苏敏：习惯了。陆心怡放下手机。

走廊尽头，那道门虚掩着，灯光细长而安静。她忽然很想问刘远山一个问题。

但还没想好怎么问。……九点半，程勉发完版本，两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俩。

程勉靠着轿厢壁，眼睛快闭上了。陆心怡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陆心怡。

”“嗯。”“你知道刘总保温杯里装的是什么吗？”陆心怡想了想：“咖啡？茶？

”“都不是。”程勉睁开眼。“是白开水。”电梯到了一楼。程勉走出去，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喝咖啡会失眠。但每天开会都得端点什么，不然手不知道放哪。

”陆心怡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关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刘远山。

那个开会三分钟平定混战的男人。那个帮她装系统回帖子报销奶茶的男人。

那个递纸巾、写框架、周五永远最后一个走、保温杯里只装白开水的男人。

她以前觉得他是高山，是深潭，是猜不透的存在。现在她觉得，他其实只是一条河。

一条自己蹚过石头、摸过深浅，然后回头把每一步都标记清楚的河。

第四章： 土豆哲学提案通过后的第三周，合同签下来了。

陆心怡正式成为这个项目的执行负责人。苏敏放权放得彻底，除了每周一次进度同步，

基本不过问具体细节。陆心怡开始频繁出入刘远山办公室——不是她主动去的，

是刘远山叫她去的。第一次是方案执行细则。“第二段，预算拆分太粗。

”刘远山用笔点着打印稿，“回去重做。”第二次是媒介排期。“这里和这里的逻辑接不上，

你自己看看。”第三次是创意简报。刘远山看完，没说话，把打印稿推回来。

陆心怡低头检查了三遍，没发现问题。“……刘总？”“翻到第三页。”她翻到第三页。

“第二行，标点错了。”陆心怡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顿号，差点当场窒息。她默默改掉，

退出办公室。程勉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又被训了？”“不算训，”陆心怡坐下，

“就是……”“就是什么？”她想了想：“就是觉得他看东西真的很细。”程勉没接话，

缩回去继续敲代码。陆心怡盯着修改完的方案，忽然笑了。

她以前觉得刘远山是那种“我只看结果”的领导。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看过程。

他只是等你先做完，再来告诉你哪里可以更好。……项目推进到第五周，出事了。

合作方那边的对接人临时换将，新来的负责人姓陈，

上来就把之前敲定的所有方案推翻了一半。陆心怡开完线上会，

对着满屏“重新评估”“暂缓执行”“建议调整方向”发呆。苏敏出差在外地，电话打不通。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那盆发财树。三秒后移开目光。她站起来，走到刘远山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刘远山在看文件。她敲了敲门框。“刘总，有个事想请教您。”刘远山抬头。

陆心怡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尽量客观陈述，没加情绪词，也没问“怎么办”。说完，她等着。

刘远山放下笔。“你怎么想？”陆心怡愣了一下。“我问你，”刘远山说，“你怎么想。

”陆心怡深吸一口气。“我觉得陈经理不是真想推翻方案。他刚接手，需要立威。

推翻前任的方案是最快的立威方式。如果我们全盘接受他的要求，项目进度会严重滞后，

但如果我们完全不接受，他面子上过不去。”她顿了顿。“所以我想，

可不可以把方案里那些非核心的部分拿出来让他改。核心策略不动，

给他一个‘赢了’的台阶。”刘远山没说话。沉默的几秒钟里，陆心怡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刘远山点了点头。“可以。”陆心怡差点当场蹦起来。“但是，”刘远山看着她，

“你觉得他需要立威，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需要立威？”陆心怡卡壳。“空降，

”刘远山说，“团队里有三个老人资历比他深。他之前那个公司业务方向和你们完全不一样，

专业底子也不够硬。”陆心怡脑子转得飞快。“所以他其实……很怕被下属看穿？

”刘远山没回答，低头继续看文件。陆心怡等了三秒，确认他不会再说更多了。“谢谢刘总。

”她说。她转身走到门口。“陆心怡。”她回头。刘远山依然没抬头，

手里的笔在文件边缘画了个小小的圈。“方案里第五页那个数据模型，”他说，“做的不错。

”陆心怡走出办公室，脚步飘得像踩在云上。她回到工位，打开和陈经理的聊天窗口，

开始重新梳理那些可以“让他改”的部分。

程勉的脑袋从隔壁冒出来：“你刚才去刘总办公室了？”“嗯。”“他没训你？”“没有。

”程勉盯着她看了三秒。“你怎么了？”陆心怡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程工。”“嗯。

”“你被刘总退过八次代码那次，是第几周？”程勉想了想：“第四周吧。”“第九次过了？

”“对。”陆心怡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打字。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那你应该知道，

被他说“不错”是什么感觉。……三天后，陆心怡的方案调整邮件得到陈经理回复。

整体框架没问题，按照你提的几点修改即可。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机震了。

苏敏：听说你搞定陈经理了？陆心怡：也不算搞定，互相妥协了一下。苏敏：刘总帮你了？

陆心怡：他问了我几个问题。苏敏：嗯，他带人都是这样。陆心怡：？苏敏：不怎么给答案，

但会把问题帮你理清楚。苏敏：我以前被他带的时候，每次找他都要做心理建设，

生怕答不上来。陆心怡：然后呢？苏敏：然后有一次实在答不上来，

硬着头皮说了句“我不知道”。苏敏：他说“不知道没关系，下次知道了就行”。

苏敏：我差点当场哭出来。陆心怡盯着屏幕，把这段话看了两遍。她想起入职第一天，

那个自己动起来的光标。想起周四下午后排角落里的保温杯。想起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纸巾。

想起那张折痕磨损的提案框架。想起“咖啡钱记得找苏敏报销”。想起“这里改对了，

下周继续”。她以前觉得刘远山是一座山。现在她觉得，山其实不高。只是你站在山脚下，

才会觉得它高。……下午四点，陆心怡去茶水间接水。刘远山正好也在。

他站在窗边等水烧开，保温杯搁在一旁，手里什么都没拿。陆心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刘总。”刘远山点点头。水壶开始冒泡。两个人安静地站着。

陆心怡忽然开口：“您以前带过一个人，三年前跳槽去A公司了。”刘远山没说话。

“他后来怎么样？”沉默。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刘远山拿起保温杯，慢慢接满。

“做得不错。”他说。他拧紧杯盖，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上周他发邮件给我，”刘远山没回头，“说想回来。”陆心怡屏住呼吸。“我没回。

”他走了。陆心怡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水壶还在咕噜咕噜响。她忽然有点明白。

那个男生不是不想当土豆了。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不是土豆。等他真的证明完了，回头一看，

当初那个教他“上台就当下面坐的都是一排排土豆”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但其实不是。那个人也会往前走。……周五下午，陆心怡提交周报。

四点半，群里开始拼奶茶。

勉：刘总这周喝美式吗苏敏：上周那杯他喝了程勉：你怎么知道苏敏：我去他办公室送文件，

杯子是空的程勉：……陆心怡：我来点程勉：又是第一排战略小组经费？

陆心怡：对苏敏：这个小组到底什么时候成立的陆心怡：今天她打开外卖软件，

找到那家咖啡店。美式，去冰。备注：刘总收。等待送达的时间里，她打开抽屉，

拿出那张折痕磨损的提案框架。角落那行小字还在：提案紧张怎么办？把这页背熟。

上台之后，就当下面坐的都是一排排土豆。 ——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框架折好，

放回抽屉，和那包蓝色包装的纸巾放在一起。屏幕亮了。新邮件。发件人：刘远山。

主题：关于下周的项目会。正文：方案你来讲。第一排。陆心怡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打下两个字：收到。第五章： 一次不太成功的汇报陆心怡以为自己已经不怕汇报了。

入职两个月，她独立提案成功，跨部门协调会跟过三轮，

刘远山的办公室进进出出不下二十次。

她甚至能在电梯里和刘远山说“早”——虽然对方只是点头，没回话。

她觉得自己的职场恐惧症已经痊愈了。直到周五上午，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刘远山。

主题：关于下周二的总监办公会。正文：你来讲Q2项目复盘。20分钟。陆心怡盯着屏幕，

心跳骤停三秒。总监办公会。大老板坐镇。

、苏敏、各业务线总监、还有那位传说中每周给刘远山打一次电话的老董事长——远程接入。

台下坐的不是一排排土豆。是一排排食人花。……“你去跟刘总说，你讲不了。

”程勉的声音从屏幕后面飘过来。陆心怡盯着那份改了六遍的PPT，眼睛发直：“说什么？

”“就说你经验不足，下次再讲。”“然后呢？”“然后你就没有下次了。”陆心怡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