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债

一我爷爷常说，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死人躺在门板上，眼睛闭着，

手脚冰凉，你给他穿什么衣裳他就穿什么，你往他嘴里塞铜钱他就含着，

你把他往哪儿带他就跟着往哪儿走。多省心。活人不行。活人心里有鬼。

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我在野猪坳遇见的那些死人，当年都是活人。我爹送他们出去的，

说去湖北挑盐。那时候湘西的盐贵，来回一趟能赚三块大洋，是门好营生。

他们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寨门口数，一共七个，扛着扁担，裹着包头巾，腰里别着砍刀。

领头的是老杨头，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那一年我七岁。再见到他们，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那天下午，我师父把他那本磨得没皮儿的《鲁班书》翻出来，在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了半天，说：“根生，今儿个你去一趟。”我问去哪儿。他说：“野猪坳。接七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野猪坳那地方邪性，方圆二十里没人烟，听说早年是土匪窝子，

后来官府剿过，尸首就扔在坳里，没人收。我爹当年带着老杨头他们走的就是那条路，

结果人全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着。我问师父：“谁家的？”师父不说话，又翻那本书。

他翻书的样子很奇怪，手指头抵着字，嘴唇翕动，却不发出声音。那本书我从小看到大，

上头全是些认不得的字，弯弯绕绕，跟蚯蚓爬似的。师父说这是鲁班爷传下来的秘字，

只有吃这碗饭的人才认得。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去就是了。”他说，把书合上，

“夜里子时，在野猪坳三岔路口等。听见铜铃声，你就往外走三步，喊一声‘喜神上路，

活人回避’。然后你就往回走，别回头。走到寨门口，再喊一声‘到家了’，

他们就跟着你进来。”我说：“师父，那铃铛在您手里头，我咋听铜铃声？

”师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脊梁骨发凉。他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

眼睛浑浊得跟浑水似的，平日里看东西都费劲，可那一下子，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像是另外一个人的眼睛。“该你听见的时候，自然就听见了。”他说，“去吧。

”我出门的时候，外头下起了雪。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北风呜呜地往脖子里灌。

我裹紧了棉袄，把师父那顶破斗笠扣在头上，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出二里地，

我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雪压弯的老树桩。二我师父姓陈，

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陈瞎子，其实他不瞎，只是眼睛不好，

看东西得凑到跟前去。他年轻时候是走脚的，专门给人赶尸。

湘西这边管赶尸匠叫“赶脚的”，管尸体叫“喜神”。干这行的有规矩：一不收徒，

二不娶妻，三不外传。可我师父三样都犯了。他收了我当徒弟，据说年轻时候也娶过婆娘，

还把那本《鲁班书》传给了我。至于为啥传给我，他不说，我也不问。我爹失踪那年，

寨子里的人请过我师父去野猪坳找过人。他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

进了我家的门，跟我娘说了几句话。我娘听完就哭了，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

我师父又来了，说让我跟着他学手艺，以后好养活我娘。我娘答应了。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才明白，我师父去野猪坳那三天，一定是找着了我爹的尸首。

不然他不会平白无故收我当徒弟。这是规矩：谁家的死人没人收，谁家就得有人顶上这碗饭。

这叫“还阴债”。我跟着师父学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头，他带我去过几回野猪坳，

都是夜里去，空着手回来。他说那地方邪，喜神不愿意跟着走，得等日子。等到哪一天？

他不说。那天夜里，我算是等到了。从寨子到野猪坳，要走两个时辰。我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盘算：这七个是谁家的？为啥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二十年后的腊月二十三回来？我师父又是咋知道他们今儿个要回来的？想了一路，

没想明白。雪越下越大，山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走到半道上，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我停下，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不像人走路，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我喊了一声：“谁？”没人应。脚步声也停了。我等了一会儿，又接着往前走。走几步，

那脚步声又响起来，还是啪嗒啪嗒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我心里发毛，

想起师父说的话：听见铜铃声，你就往外走三步，喊一声“喜神上路，活人回避”。

可这他娘的不是铜铃声，是脚步声啊。我不敢回头，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野猪坳口子上，

那脚步声忽然没了。我站在坳口往里头看。野猪坳是个山洼洼，三面是坡，一面是崖。

坡上长满了杂树，光秃秃的枝子在雪里头戳着，跟死人手指头似的。崖底下是条干河沟，

夏天涨水的时候哗哗响，冬天只剩一滩黑石头。坳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雪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我往里头走了几步，脚底下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走到三岔路口，我停下来，等着。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啥动静没有。又等了一袋烟，

还是啥动静没有。我开始犯嘀咕：师父该不会是记错日子了吧？二十年前的事，他能记得清？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铜铃响。那声音不大，可听得真真切切，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

我按照师父教的，往外走了三步，喊了一声：“喜神上路，活人回避！”喊完，我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不对啊，我光顾着喊，还没看见那七个在哪儿呢。他们要是没跟上，

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可我师父说了，不能回头。一回头，阳气就泄了，喜神就不跟着走了。

我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截，又听见那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跟在我后头。

这回不是一只脚，是好几只脚，走的还不是一个拍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拖着地走，

有的踮着脚尖走。我心里头咚咚直跳，额头上冒汗，雪粒子打在脸上都觉不着凉了。

走了一里地，那脚步声还在后头。我又往前走了一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根生。

”那声音苍老得很，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潮气。我不敢应，也不敢停，

只管往前走。那声音又响起来：“根生，你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风声太大，雪太大，

我只听见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腿都软了。三我爹叫吴老贵，在寨子里是个木匠。

他的手艺好，谁家打家具、盖房子都找他。我记得小时候，他总带着我出去干活，

他在那儿刨木头，我就在旁边玩刨花。刨花一卷一卷的，堆得老高，我往里头一钻，

就能藏半天。他走的那年，我七岁。临走的那天晚上，他蹲在灶跟前，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我娘在旁边纳鞋底，纳几下，停一下，抬头看他一眼。

我爹说：“我走了，你娘儿俩好好过。开春就回来。”我娘说：“嗯。”我爹又说：“根生，

爹不在家，你要听你娘的话。”我说：“嗯。”我爹就笑了，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里全是茧子，摸着我的脑袋，糙得很，也暖和得很。那一夜，

我睡得特别死。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爹已经走了。我娘站在门口，望着寨门的方向，

望了一整天。后来，我娘就天天站在门口望。望了一个月，又望了一个月，望到开春，

望到夏天，望到又一年的腊月。我爹没回来。寨子里的人说，他们是遇着土匪了。

野猪坳那地方，早年间是土匪窝子，后来虽然剿过，可保不齐还有漏网的。七个大活人，

又是挑盐的，身上多少有些盘缠，遇着土匪，人财两空。也有人说，

他们是掉进崖底下那条干河沟了。那沟看着干，底下其实有暗河，掉下去就冲走了，

尸首都找不着。我娘不信，逢人就问，有没有人见过我爹，有没有人听说过他们的下落。

问来问去，没人知道。后来我师父从野猪坳回来，背着一个包袱进了我家的门。

他跟我娘说了几句话，我娘就哭了，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娘把我送到师父家，

说：“根生，从今儿个起，你就跟着你师父学手艺。要听话，好好学。”我问她：“我爹呢？

”她没回答，转身就走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娘笑。二十年来，

我一直想知道我师父那天跟我娘说了什么。可我师父不说，我娘也不说。

有一回我偷偷问我娘，她愣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你爹是好人。”这话我听不懂。

好人跟他的下落有啥关系？那天夜里，我在野猪坳听见那一声“你爹——”，

脑子里一下子就乱了。我使劲往前走，不敢回头，可心里头翻江倒海，腿都软了，

好几次差点摔倒在雪地里。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走到寨门口。我停下来，按照师父教的，

喊了一声：“到家了！”喊完，我就等着。等了半天，没听见后头有动静。我竖着耳朵听，

只有风声，雪声，还有我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去。寨门外头，雪地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印，歪歪扭扭地一路延伸到远处，消失在风雪里头。

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缺了点什么。我转身走进寨子，

往师父家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可说的话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根生，你爹的坟，不在后山。”四我猛地回头，

身后啥也没有。雪还在下，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站在雪地里，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句话是谁说的？那七个里头的一个？

还是别的什么？我快步往师父家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师父说，野猪坳那七个，

今儿个要回来。我去了，接了，喊了“到家了”。可他们人呢？跟没跟来？要是没跟来，

我师父交代的事儿就没办成。要是跟来了，那我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就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可他们人呢？为啥我看不见？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一口气跑到师父家门口，推门进去。师父还坐在那张竹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本《鲁班书》。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问：“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接来了？

”我说：“接来了……可我没看见他们。”师父点点头，说：“那就对了。你回去吧。

”我说：“师父，我刚才在路上，听见有人说话。”师父的眼皮子跳了一下，问：“说啥？

”我犹豫了一下，说：“说……说我爹的坟，不在后山。”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把那本《鲁班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头看了一眼。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瘦削的身子像一根风干的竹竿。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说：“根生，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七。

”他说：“二十七年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他走回竹椅子跟前，坐下，

示意我也坐下。我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外头的雪沙沙地下着，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地传过来。终于，

他开口了：“你爹的坟，是不在后山。”我问：“那我爹的坟在哪儿？”他说：“没坟。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坟？我爹死了二十年，连个坟都没有？师父看着我，

浑浊的眼珠子里头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油灯将要熄灭时最后的那一下跳动。

他说：“你爹没死。”我愣住了。师父说：“野猪坳那七个里头，没有你爹。你爹还活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师父继续说：“二十年前，老杨头他们去挑盐，

你爹也跟着去了。走到野猪坳，遇着一件事。那件事之后，老杨头他们七个死了，

你爹却没死。”我问：“啥事？”师父没回答，反问我：“你知道我那天去野猪坳，

找着了什么？”我说：“不知道。”师父说：“找着了七个死人。老杨头他们，

横七竖八地躺在野猪坳的三岔路口，死了有小半个月了。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就是死了。

脸上还带着笑，跟睡着了做美梦似的。”我心里头发毛。七个大活人，走着走着就死了，

脸上还带着笑，这是咋回事？师父说：“我把他们埋了，埋在野猪坳后头的坡上。埋完之后，

我到处找你爹，找了三天，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问：“那我爹去哪儿了？

”师父看着我，那浑浊的眼珠子忽然变得清明起来，清得像山泉水，亮得像冬天的月亮。

他说：“你爹就在野猪坳。他一直都在。”五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住在师父那儿。

师父给我讲了半夜，讲的是二十年前那桩旧事。他说，你爹年轻时候，不是木匠，是走脚的。

走脚就是赶尸匠，跟我师父一个行当。我师父是他的师父。我爹学了三年，出师了，

开始自个儿走脚。可他走了几年，忽然不干了，跑到寨子里当木匠，娶了我娘，生了我。

为啥不干了？师父问他，他不说。师父也就不问了。直到老杨头他们去挑盐那回，

我爹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去了。师父说：“他肯定是去野猪坳。那地方，

是他当年出过事的地方。”我问出啥事了。师父摇摇头，说：“他不肯说，我不知道。

”可那天他去野猪坳收尸，收了七个，偏偏没找着我爹。他把野猪坳翻了个遍，坡上坡下，

沟里沟外，连崖底下那条干河沟都下去找过，没有。后来他回到寨子里，进了我家的门，

跟我娘说了几句话。我问他说的啥。师父沉默了很久，说：“我跟你娘说，你爹没死，

他在野猪坳等着。等到日子到了，他会回来的。”我又问：“啥日子？

”师父说：“我也说不清。那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话。他说，野猪坳那地方，有桩旧债，

欠了二十年。债主不还，欠债的走不了。你爹就是那个欠债的。”我问：“他欠了谁的债？

”师父没回答，反而问我：“根生，你今儿个去野猪坳，看见什么没有？

”我说：“啥也没看见。雪太大，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师父说：“那你听见什么没有？”我心里头一紧，想起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想起那一声“根生”，想起那句“你爹的坟不在后山”。我说：“听见了脚步声，

还听见有人说话。”师父点点头，说：“那就对了。他们回来了。”我问：“他们是谁？

”师父说：“老杨头他们七个。二十年了，他们一直在野猪坳等着。等你爹回来。

”我心里头乱成一团。老杨头他们七个等我爹？我爹欠了他们的债？可他们不是死了吗？

死人等活人，等二十年，等啥？师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死人的事，你不懂。

活人欠了债，死了也得等着。等到债主来了，把账算清了，才能走。”他顿了顿，

又说：“你爹欠他们的，是命。”我浑身发冷，问：“我爹杀了他们？”师父摇摇头，

说：“不是你爹杀的。是你爹没救他们。”他说，那天在野猪坳，他们七个遇着了啥东西。

啥东西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东西要他们的命。你爹当时在，能救他们，可没救。

他自个儿跑了。我问为啥。师父说：“那东西，是冲你爹来的。你爹年轻时在野猪坳出过事，

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那东西等了他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老杨头他们是替他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师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里屋去，

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包袱。包袱旧得发黑，打着补丁，脏兮兮的，

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把包袱递给我，说：“这是你爹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从野猪坳带回来的。你看看。”我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双鞋。鞋是布鞋，

黑面白底，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上头满是泥点子，还有黑褐色的印子，像是血。

我认得这双鞋。这是我娘做的，给我爹出门穿的。我娘做鞋的手艺好，针脚细密，穿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