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回复，足足看了十秒钟。

接上文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回复，足足看了十秒钟。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肋骨。客厅电视里还放着孕期知识讲座，

温柔的女声在说着“孕早期是胎儿神经发育的关键期”。窗外的阳光洒进来，

落在茶几上那瓶医生开的叶酸上，包装盒上的孕妇剪影笑得幸福又安详。而我的手机里，

一个ID叫“随缘人生导师”的人，正在教一个明显情绪低落的孕妇，

如何通过“自然方式”终止妊娠。那条提问的留言写着：“怀孕八周，老公出轨了，

公婆逼我生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都想死。

”“随缘人生导师”的回复被顶到了最前面：“姐妹，我懂你。这时候孩子生下来也是悲剧。

去买点益母草颗粒，加大量，一天喝三包，配合剧烈运动，一般人流不干净的都能流干净。

记住，别去医院，医院会通知家属。”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跟帖。有人问：“真的有用吗？

我试过益母草，没流掉。”“随缘人生导师”回复：“那是你量不够。加两倍剂量，

配上红花泡脚，热敷肚子，爬楼梯，肯定行。这是老祖宗的智慧，比医院那些人流安全多了。

”又有人问：“会不会大出血啊？我好怕。”“随缘人生导师”：“富贵险中求，自由也是。

一点风险都不敢冒，活该被婆家拿捏一辈子。我当年就是这么做的，现在逍遥自在。

”我的手指冰凉。翻了翻这个“导师”的主页，是个情感类博主，粉丝八万多。

置顶的几篇都是“女人要为自己活”、“远离渣男全家”之类的鸡汤文，评论区一片叫好。

最新的一篇长文标题是《当母性绑架了你的人生，你有权说不》，点赞过万。

而她给那个绝望孕妇的“建议”，就藏在一条普通动态的评论区里，像毒蛇潜伏在草丛中。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举报选项。理由选择“有害信息”——“教唆他人实施危险行为”。

系统弹窗提示：“我们将审核您举报的内容，通常需要24小时。”二十四小时？

我盯着那几条评论。最新的一条，是提问的孕妇三分钟前发的：“谢谢大家，我决定试试。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下面已经有“随缘人生导师”的鼓励回复：“加油姐妹，

等你重生。”我的胃一阵抽搐。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退出了举报页面。不行，

太慢了。这种隐晦的教唆，平台审核未必能立刻识别出危险性。等二十四小时后，

可能什么都晚了。我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林薇的电话。林薇是我大学室友，

现在在市卫健委工作。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苏晴？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在开会呢——”林薇压低声音。“薇薇，长话短说。”我语速很快，

“你在系统里，能不能查到举报医疗相关有害信息的快速通道？不是普通平台举报，

是要能立刻立案处理的那种。”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杂音变小了，

她应该是走到了走廊。“怎么回事？”林薇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教唆孕妇自行服用大剂量药物终止妊娠”和“明确建议不去医院”。

“截屏发我。”林薇说，“账号信息，那条动态的链接，所有相关评论。

特别是那个孕妇说自己‘决定试试’的那条，重点标出来。”“卫健委能直接处理吗？

”“如果涉及教唆实施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险行为，我们可以联动网信办和平台，

要求紧急处置。”林薇顿了顿，“不过晴晴，你要想清楚。如果举报成立，

那个博主可能会被封号，甚至被追究责任。但她那些粉丝……你知道的，

这种人往往有一批死忠。”“我想得很清楚。”我看着屏幕上那句“等你重生”，指尖发冷，

“她在教唆杀人。”“好。”林薇说，“发我。我这边马上联系值班的同事。”挂断电话，

我迅速截屏、保存链接，将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给林薇。做完这一切，

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电视里的讲座已经换成了产后护理知识。我关掉电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的回复：“材料收到，已转给相关同事。

他们说会优先处理，有进展我告诉你。”我回了个“谢谢”，

盯着那个博主的头像——一朵莲花的剪影，下面一行小字：随缘自在，心无挂碍。多讽刺。

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的页面。评论又多了几条。一个新ID在问：“楼主，我孕七周，

吃了药流没干净，现在出血半个月了，不敢告诉家里，怎么办？”“随缘人生导师”回复了，

就在一分钟前：“继续喝益母草，加大剂量。出血是正常的，是在排残留。千万别去医院，

去了就得清宫，更伤身体。”我的手指收紧。这时，私信图标突然跳出一个红点。点开，

是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姐妹，我看到你在‘随缘导师’那条下面的点赞记录了。

你也在关注这件事吗？那个提问的孕妇是我闺蜜，我已经联系不上她了。

我好怕她真的去做傻事。”我心里一凛，立刻回复：“你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有没有她地址或者电话？”“就今天早上。她跟我说想解脱，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我只知道她在江州市，具体地址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了，一直关机。”对方回复得很快，

透着急切，“我报了警，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联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

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她有危险……我实在没办法了，看到你好像也在关注这事……”江州市。

和我同省，邻市，高铁不过半小时。我打字：“把她最后跟你聊天的截图发我，

还有她的网络ID、手机号，所有你知道的信息。快。”对方发来一连串截图。

那个孕妇的ID叫“坠落的星”，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午十点十七分：“娟，我累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别找我。”我截下这些图，再次发给林薇：“情况可能更紧急，

孕妇疑似失联，有轻生倾向。地点江州市。”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晴晴，

我们已经联系了江州那边的卫健部门和警方，把情况通报了。但你知道，单凭网络信息，

要定位一个具体的人很难……”林薇的声音很紧，“尤其是她如果刻意不想被找到。

”“那个博主呢？”我问。“正在处理。但封号需要流程，而且就算封了，

她教唆的那些话已经被看见了。”林薇叹了口气，“晴晴，我知道你气，

但现在我们能做的有限。警方已经介入寻找那个孕妇，但愿……”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但愿还来得及。挂断电话后，我坐立难安。

刷新着“随缘人生导师”的主页，她的动态还在更新。十分钟前，

她发了一条新内容：“有些姐妹私信问我方法，统一回复：自渡者天渡。

不敢为自己抗争的人，不配拥有新的人生。要详细的，可以加我粉丝群。

”下面附了一个群二维码。群成员：已满200人。我感觉血液往头上涌。

点开那个群的简介，公告里赫然写着：“本群分享女性自主健康知识，探讨自然疗法。

进群需验证女性身份，禁男，禁广告，禁传播负能量。”自然疗法？自主健康？

教唆孕妇用可能致命的方式自行流产，叫自然疗法？鼓励绝望的人走向极端，叫传播正能量？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点了进去。

系统提示：需要回答群主设置的问题。问题只有一个：“你是否认同，

女性拥有对自己身体的绝对处置权？”答案框在闪烁。我缓缓输入：“认同。但这处置权，

不该包括用谎言和危险手段，诱导他人伤害自己。”点击提交。几秒钟后，

提示：回答不符合要求，请重新作答。我冷笑一声，退出，再次扫码。这次，

我直接输入：“认同。身体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轮不到别人来教我怎么毁掉。”提交。

这次通过了。群聊界面弹出来，消息正在飞速滚动。我扫了一眼，后背发凉。密密麻麻的，

全是类似的求助和“经验分享”。“孕六周，吃了药没反应，是不是剂量不够？

”“回复楼上：可以配合针灸合谷穴和三阴交，我当初扎了三次就下来了。

”“求助：流完之后一直低烧，要不要去医院？”“别去！医院肯定让你住院刮宫。

喝点红糖姜水，硬扛过去，这是身体在排异反应。”“导师，我买了益母草颗粒，

怎么喝效果最好？”“随缘人生导师”在群里回复了：“早中晚各两包，用黄酒送服，

效果加倍。同时每天快走一小时，帮助脱落。”我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不是什么“女性互助群”。这是一个披着 Empowerment 外衣的，

教唆和互相教唆自我伤害的毒巢。我迅速截屏，

尤其是“随缘人生导师”那些关于剂量和方法的发言。然后找到群成员列表，

点了举报整个群聊。理由：传播非法医疗建议，教唆实施危险行为。

系统再次弹出那个慢吞吞的提示：“我们将进行审核……”没用。等审核完，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看到这些鬼话。我退出群聊界面，回到那个博主的主页。

她的粉丝数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竟然又涨了几百个。最新的一条动态下，

有人在感谢她：“谢谢导师指点，我已经按照方法做了，虽然很痛，但感觉重获新生。

”“随缘人生导师”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恭喜你，获得第二次生命。记住，

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害自己，除非是为了更好的自己。”更好的自己？

让一个绝望的孕妇冒着大出血、感染、甚至死亡的风险，用这种极端方式终止妊娠，

然后告诉她这是“更好的自己”？客厅的钟滴答走着。我忽然想起自己怀孕刚满十二周时，

第一次在B超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心脏点。医生指着屏幕说：“看，宝宝很健康。

” 陈宇当时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生命不该是这样被轻贱的。

无论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坠落的星”，还是她腹中八周的小生命。手机又震了。

是林薇：“江州警方通过基站信号，大致锁定了‘坠落的星’手机最后出现的区域，

在一个老小区。民警已经赶过去了。还没消息。”我回复：“那个博主的群聊里，

有更多教唆内容。我已经举报了，但估计来不及。

”林薇过了一会儿才回：“网信办的同事已经在加紧处理了。但这类账号……你知道，

有时候封了一个，换个皮又能起来。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已经看到并相信了的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封号容易，封住那些在绝望中伸向毒药的手，难。正想着，

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条微博推送：“情感博主‘随缘人生导师’遭网友质疑，

疑似教唆孕妇危险用药。”点进去，是一个只有几百粉丝的小号发的长文，

截了几张“随缘人生导师”在评论区建议用益母草加运动“处理”的图，

质问她有没有行医资格，知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评论区和转发的数量都不多，

大部分人都在质疑博主小题大做，说“人家只是提供另一种思路”，

“女人连自己身体都不能做主了吗”。而“随缘人生导师”本人，

在两分钟前转发了这条微博，配文：“清者自清。这世道，女人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总有人要来指手画脚。我帮助了那么多姐妹走出困境，问心无愧。

”下面她的粉丝纷纷拥护：“支持导师！那些骂人的都是男权伥鬼！”“自己不敢反抗，

就见不得别人清醒。”“博主别理他们，我们懂你就好。”我看着那些言论，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们称这叫“清醒”。

我把那条质疑博主的微博和“随缘人生导师”的回应一起截屏，

连同群聊里的那些“经验分享”，整理成更详细的文档。然后，

我登录了自己那个只有几十个亲友关注的微博小号。平时我只用这个号转转抽奖，

发点生活日常。现在，我点开发布新微博的按钮。标题打了又删，

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随缘人生导师，你在杀人。”然后，

里关于剂量和方法的讨论、甚至“坠落的星”朋友发来的失联信息隐去了关键个人信息。

在最后，我加上了市卫健委公开的举报电话和网址，

以及一句话：“如果你也看到过类似内容，如果你也觉得不对，请一起举报。

这不是‘帮忙’，这是救命。”点击，发送。我知道这没什么用。我的号太小了，

发出去可能根本没人看见。但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做完这些，我瘫坐在沙发上，

感到一阵疲惫。小腹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下意识地用手覆上去，轻声说：“别怕，妈妈在呢。”手机屏幕亮着，

停在我那条刚发出的微博界面。零转发，零评论，零点赞。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

连涟漪都看不见。我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这时，私信提示音又响了。

是那个“坠落的星”的朋友。“姐姐！联系上了！她刚才开机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猛地坐直身体：“她说什么？人在哪里？安全吗？”对方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坠落的星”的头像灰暗，消息只有一句：“娟，我买了药。如果我没了，帮我告诉我爸妈，

对不起。”时间：五分钟前。下面跟着“坠落的星”朋友几乎崩溃的回复：“你在哪儿？！

别做傻事！把药扔了！求你了！”没有回应。我立刻把截图转发给林薇，

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几乎同时，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晴晴！

江州警方那边有消息了，他们找到了疑似‘坠落的星’的住户，敲门没人应！

房东在赶来的路上了，但可能来不及！她最后那条消息提到‘买了药’，

她很可能已经在屋里……”“破门啊！”我的声音劈了，“还等什么房东！

”“警方需要确认情况才能采取强制措施，他们正在调取楼道监控，

看能不能确定屋里是否有人、是否有危险迹象……”林薇的声音也发紧，“我在催，

但程序就是程序。”程序。又是程序。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我买了药”，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五分钟，足够一个人吞下药片，

足够那些所谓的“自然疗法”开始发挥作用。“我的那条举报，处理进度呢？”我问，

声音干涩。“网信办已经标记为紧急，应该快了，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随缘人生导师’，她刚刚发了一条新动态。”林薇顿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说……清者自清，并且暗示有人因为自己过得不幸，

所以见不得别人‘觉醒’和‘自由选择’。她的粉丝更激动了。”我点开那个博主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分钟前：“最近遇到一些风波，很多姐妹私信关心我。

在此统一回应：我所传播的，是女性千百年来被剥夺的、对自己身体的认知和自主权。

某些势力害怕女性觉醒，极力污名化我们的互助行为。但我相信，真正需要帮助的姐妹，

能看清谁才是为你们着想。记住，你的身体，你的人生，只能由你自己负责。别被恐惧绑架，

别被所谓的‘权威’吓退。要进互助群的，戳下方链接，我在群里等你们。爱心”下面，

是一个新的群链接。而那条动态的转发和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评论里充斥着对她的支持和对我们这些“举报者”的咒骂。“导师别怕，我们支持你！

”“举报的都是女性之耻！”“自己当惯了奴隶，还不许别人站起来！”“姐妹们，

该进群的进群，该学习的学习，别被吓住！”我的微博小号，也开始收到一些陌生人的私信。

最初几条是问“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个‘坠落的星’怎么样了？”但很快，

更多的涌入是辱骂。“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想帮人？

”“女人为难女人，真可悲。”“博主收钱了吧？黑心烂肺！”我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恶言，

感觉像隔着屏幕被无数根手指戳着脊梁骨。她们说我在为难女人。她们说我在阻止“觉醒”。

她们说我在维护“权威”。而那个真正在教唆他人走向危险，

甚至可能已经间接导致一条生命濒临险境的人，正在被她们奉为“导师”，

被她们用“自由”、“自主”的华丽辞藻簇拥着。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微博系统的通知：“您好，您发布的微博因被多人举报，

涉嫌侵犯他人权益、传播不实信息，现已进行处理。查看详情”点开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