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种田?带全村致富

一我穿进话本第三章时，正蹲在泥地里薅稗草。手背晒得红里透黑，皮都晒翘起来，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抠都抠不净。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来的脚踝晒得跟酱色老陶碗似的，

油光发亮。头顶日头毒得能烤裂地皮，蝉叫得哑嗓子，风一吹，

牛粪味、沤肥味、烂泥味混在一块儿，

呛得人直皱眉——比现代城中村后巷堆了半个月的垃圾还冲鼻子。我叫田小满，

原主也叫这名，是《贵女嫁到，沈庄升天了》里女主谢宁身边的陪读丫鬟。

后来被赏给男主沈观砚当通房，再后来……一碗避子汤灌下来，直接扔到沈家庄子，

发配种红薯。没错，就是话本里写的那个：沈观砚三年不踏足，田小满一个人垦三十亩荒，

种出三色稻，最后暴雨夜剖腹取子，血染一片稻浪的悲情女配。我把那本破话本翻到最后，

连带着“田小满年表”一块儿撕得粉碎，纸片拌进昨儿沤好的豆饼肥，

埋进东篱菜畦底下——埋了它，也算埋了那条烂命。我不干了。不是不想活，

是不想这么窝囊地活。话本里还吹我“素手调羹，粗布荆钗也掩不住清丽”，放狗屁。

我今早凑那面破铜镜跟前一照：颧骨高突，眼窝陷得深，嘴唇干裂起一层白皮，

头发随便用根烂麻绳扎个歪髻，蓬得跟鸡窝似的，整个人就像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

土得能直接夯墙。土？我何止土，我是土到根里了。可这土，不是假的，

是实打实踩在脚底下的泥。我掰开一根蔫不拉几的玉米秆，里面钻着几条青虫。我捏死一条，

捻开一看——肠子是绿的，断口冒白浆。我蹲在那儿不动，盯着那点浆汁慢慢发浑发黏。

这不是话本里什么“虫蛀兆头、要闹灾年”的鬼话，这是玉米螟，六月里最凶，专啃心叶，

七天不管，整片地就得剩光杆。我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转身回屋。屋子黑得跟地窖似的，

墙上就掏了个拳头大的窟窿，糊一层半透明的鱼鳔膜，风一吹哗啦响。

桌上就三样东西：半块干得硌牙的猪油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还有我昨夜拿烧火棍蘸灶灰写的几个丑字——犁、耙、耖、耥、耘、耥、耥。

我数了三遍“耥”，确认没写错。我不是什么农学生，

但大学选修过《中国古代农业技术史》，结课论文写的是宋元江南水田耕作。

老师当时批我：考据扎实，就是太较真——种地哪有那么多道理？

现在我真想回去告诉他：有，而且要命。我拎起墙角那把豁了三道口的破锄头，直奔西坡。

西坡是沈家庄最烂的地，石头多、土层薄、十年九旱。原主在这儿种了两年高粱，

一亩打不出八斗，去年干脆颗粒无收。庄头张口就说“地气尽了”，

逼她改种最不值钱的䅟子。我蹲下来，抓一把土。指腹一搓，全是砂砾，夹着碎云母，

太阳一照闪银光。松手一撒，簌簌往下掉，散得不成团，半点不保水。再往下挖半尺，

土色由褐转灰白，硬得跟砖似的，根都扎不进去。这不是地气尽了。这是土板结了，

缺肥、缺有机质、更缺真心伺候它的人。我吐口唾沫在掌心，搓热，往土里按进去。

唾沫没立刻渗下去，等了十息，才洇开一小圈湿痕。我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笑得后槽牙都发酸。原来话本里写的什么天命、苦命、悲情。不过是没人教你，

怎么跟土打交道。二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薅稗草。扛着锄头往后山坳走。

坳里堆着前年修渠剩下的烂石头、朽槐木桩。我挑三根还算直的，用锄头刮皮，

烧红铁钎烫出槽，再削尖一头——成了。三根土制耥耙，齿距三寸，齿长四寸，齿尖微弯，

专门破板结。拖着耙子回西坡，路过老柳树，几个妇人正蹲那儿纳鞋底。一开始，

庄子里的人对我，全是冷眼和刻薄。原主懦弱窝囊，天天被庄头克扣，被旁人笑话，

谁都能踩一脚。我穿来之后闷头折腾，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走投无路、瞎胡闹的傻奴婢。

张婶抬眼一瞟，语气淡得扎人：“哟，又瞎折腾啥？那破地能种出东西，太阳都打西边出来。

”李嫂子头都没抬，话里带着不耐：“别白费力气了，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得了，

穷折腾惹人笑。”王婆子叼着旱烟，没出言嘲讽，却也只是漠然瞥了一眼，没半分好意。

乡下人实在，可也最现实，谁都不愿把心思，放在一个注定没活路的奴婢身上。没人帮我，

没人理我，连句好话都没有。我也不恼，庄稼人不看嘴，看活计。我没搭腔，

只把耙子往地上一顿。“咚。”闷响震起一层浮尘。我弯腰，把耙齿插进地里，双手压柄，

身子往前倾，脚跟使劲一蹬——“嘎吱——”那声音难听极了，

是硬土壳被硬生生撕开的动静。不是锄头翻土的脆响，是钝器刮地皮的呻吟。

我推着耙往前走，身后拖出三道浅沟，沟边翻出来的土粒暗红湿润，不飞、不扬、不呛人，

就那么服服帖帖松开来。张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眼神先软了半分。

李嫂子舔湿的麻线掉在灰里，脸上的不耐淡了。王婆子的烟锅灭了，漠然的眼神里，

多了点打量。我推完一趟，直腰抹汗。汗珠砸进新土里，眨眼就没影。

“这……”张婶嗓子发紧，“咋不崩土？”“崩了没用。”我喘着气，指沟底，

“你看这茬口，齐整、润、有毛细孔。虚松一浇雨就塌，根还是扎不下去。

”李嫂子凑过来伸手一抠，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咦？这土……软乎？”“沤过。

”我指坡下那口我连夜挖的小泥塘，

“人尿、草木灰、烂菜叶、剁烂的蚯蚓——蚯蚓是我后半夜蹲粪坑边捉的，

别问我咋知道它们夜里出来。”王婆子终于开口，烟锅往鞋上一磕，语气里没了冷漠，

多了点实在：“……蚯蚓钻土，是替地喘气。你这丫头，还懂这个？”“不懂。

”我老实摇头，“但我看过《齐民要术》。‘春种欲深，夏种欲浅’，可这儿夏天旱，

浅种苗就得干死。所以先破板结，再覆草保墒，最后下种——种之前，种子在尿里泡半刻，

晾到半干，再裹草木灰。”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倒出几粒玉米种，粒粒饱满，金黄发亮。

“这不是庄头发的瘪籽。”张婶眼尖，语气里多了几分佩服。“我拿三枚铜钱，

跟赶集的老陶换的。他儿子在州府粮栈当差，这是官仓挑剩的次等种，可比咱们领的强三倍。

”李嫂子忽然蹲下去，抓一把新土凑到鼻子底下闻，

脸上露出了真心的讶异：“……有股甜腥气。”“蚯蚓血混着尿素味。”我点头，“地，

醒了。”就这一句话，庄子里人的态度，彻底松了口子。不再是冷眼，不再是刻薄，

而是生出了心软和实在的善意。张婶先动了，放下鞋底，

扯着俩闺女往这边走：“俺们帮你运草，麦秸俺家多的是。”李嫂子也跟着起身，

喊上家里汉子：“走，劈柴烧灰去，这活儿俺们拿手！”王婆子拄着拐杖，

慢慢挪到田埂上坐下，认认真真帮我看时辰、盯日头，不再是冷眼旁观。庄稼人看见实在人，

生出的实在好心。那天晌午，西坡一下子多了七个人。张婶带俩闺女运草，

李嫂子领三个汉子劈柴烧灰，王婆子拄着拐杖坐在田埂上，

一边抽旱烟一边报时辰：“巳正三刻，该覆草了！”她记日子靠鸡叫，记时辰靠日影，

准得比沙漏还灵。我们用铡刀把麦秸铡成寸段，撒在耙过的沟上，轻轻踩实。麦秸吸水不烂，

透气不捂，太阳一晒，缝隙里竟冒出星星点点的白霉——那是菌丝，是土活过来的第一口气。

第三日，我教她们做粪丸。不是直接泼粪那么粗野。

人尿、草木灰、碾碎的豆饼、剁烂的蚯蚓，再加点陈年灶灰，搅成稠糊糊，团成鸽子蛋大小，

阴干三天。粪丸入土不烧根，肥劲慢，还防蝼蛄。张婶捏着粪丸，

语气里全是真心叹服：“这玩意儿……比俺家过年蒸的枣馍还精细。小满，你是真有本事。

”“枣馍填肚子，粪丸养地。”我蹲那儿用小铲挖穴，“一穴一丸，一丸一籽。深三寸，

覆土两寸。浇水分明，用瓢沿垄沟慢浇——不是浇土面，是浇沟底，水往下渗，带着肥找根。

”第七天，玉米出苗了。不是黄不拉几、细得跟线似的弱苗，是油亮厚实的嫩叶，

叶脉清清楚楚，叶鞘抱得紧实，茎节短壮。风一吹，整片地哗啦啦响，像一群小巴掌在拍。

这一下，全村人彻底服了，善意全涌了上来。三有人悄悄送来自家腌菜，有人扛来半袋旧粮，

有人把家里磨利的锄头塞给我，没人说漂亮话，却人人都在实心实意疼我、帮我。

庄头骑着驴来查工，驴蹄刚踏坡口，突然扬蹄嘶鸣——它闻见了活土的味，本能地躁。

庄头跳下来，盯着那片绿得发黑的玉米苗，脸由红变青，

由青变紫：“谁……谁让你们动西坡的？！”我正蹲那儿间苗，头都没抬：“我。”“你？

”他冷笑，“一个贱籍奴婢，也配碰沈家的地？”我起身拍掉手上泥，

从腰间解下个粗陶罐:“庄头爷，您尝尝。”他皱眉：“什么东西？”“昨儿拔的杂草汁。

”我拧开盖，清涩草香飘出来，“马齿苋、蒲公英、车前草，加三滴猪油、半勺盐，

捣烂滤汁。治您夜里咳喘的老毛病。”他愣住。我往前递了递：“您咳了十七年零四个月，

一到立秋就犯，痰里带血丝。年轻时在漕船上扛包，寒湿入肺，肺里积了老痰。

这草汁清热化痰，猪油润燥，盐引药入络——您信不信？”他手都抖了。不是气的，是吓的。

我笑了笑，把罐子塞进他手里：“庄头爷，地不会说话，

可它记每一滴汗、每一捧粪、每一次弯腰。您叫它赖地，它就赖给您看。您把它当活物养，

它连歉收都懒得敷衍。”一旁的张婶、李嫂子见状，都悄悄往我身边靠了靠，无声地护着我。

不是怕事，是打心底里，把我当成了自家人。我没再理他，转身继续间苗。

手指掐掉多余的苗，断口渗出白浆，跟那天玉米秆里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话本里那句：田小满剖腹取子那夜，稻浪翻涌如血海。可稻子哪会流血？

流血的是人。是被当成工具、写进悲剧、逼着苦、逼着忍、逼着牺牲，才算高尚的——人。

我不干了。不是不种地，是不按那烂命活。半月后，州府来了个戴圆眼镜的先生，

说是劝农使司的，专查庄稼。他在西坡蹲了小半个时辰，掏出个黄铜匣子，

对着玉米秆“咔嚓”一照，背面竟显出墨线图，叶脉、节间、穗位，一丝一毫都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我，镜片后眼睛亮得吓人：“姑娘，这密植矮秆法，谁教你的？

”我正拿烧红的铁丝，在耙柄上烙字——“西坡一号”。头也不抬：“没人教，我瞎琢磨的。

”他沉默许久，从怀里掏出本蓝皮册子，翻开一页指给我：“你看这个。”我瞥了一眼。

是《氾胜之书》残卷抄本，一行朱笔小楷：“禾生三叶，去其二，留强者，曰间；茎高过膝，

掐顶促分蘖，曰打顶；遇旱刈草覆垄，保墒如盖，曰生草栽培。”我指尖一顿。那字迹，

竟跟我昨夜用灶灰写的“耥”字，像一个人写的。我抬眼看他。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声音很轻：“姑娘，我是沈观砚派来的。”我手里的铁丝“当啷”掉进火堆。他没看我，

只望着那片玉米：“他说，若遇见一个人，能教蚯蚓列队，能叫稗草结籽，

能让赖地说话……不必查账，直接请去州府农学堂，当首任耕读先生。”我弯腰捡起铁丝，

重新烧红，在耙柄上烙下第二行字：我不干了但地，我接着种。风过西坡，玉米叶哗啦啦响，

像满坡的人都在鼓掌。我拍掉手上灰，转身走向坡下那口泥塘。塘水清浅，

水面浮着几片新荷，叶心托着露珠，颤巍巍、亮晶晶。我蹲下，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

滴答，滴答。像大地的心跳。也像我自己的。四我没理会那位从州府来的先生，

转身就往泥塘走。他站在玉米地里，望着我背影，半天没动。直到我蹲在塘边洗手上的灰，

才听见他脚步声慢慢走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敢信：“姑娘，那可是农学堂。全州头一份，

多少读书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泥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冲掉汗渍，也冲掉那点被话本搅出来的陈年憋屈。“我知道。”我抹了把脸，回头看他，

“我一个泥里刨食的奴婢，配不上那个体面。”他镜片一反光：“可你的法子，

不是奴婢能懂的。”“我懂土。”我指了指脚下，“不懂人堆里的弯弯绕绕。先生，

你回去告诉沈砚——西坡的地，我种。沈家的规矩，我不奉陪。”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叹出一口气：“……我明白了。”等他走后，张婶端着刚蒸好的贴饼子过来，

李嫂子拎着一瓢新磨的面，王婆子揣着几个煮鸡蛋。没有客气，没有客套，

就是自家人的疼惜和照顾。“小满，别累着自己，吃口热的。”“以后有啥事，尽管喊俺们，

一庄子人都给你撑腰。”我看着眼前这群土得掉渣、却心最善的村里人，笑了。

从最初的冷眼刻薄，到后来的心软帮忙，再到如今的实心守护，

只有庄稼人最朴素、最干净的善意。五秋收那堆成山的玉米，把整个沈家庄都震住了。

庄头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往州府报。没过几日，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

十里八乡都晓得：沈家庄那片没人要的西坡赖地，被个叫林小满的奴婢种出了金疙瘩。

先是附近庄子的庄客偷偷摸过来看。蹲在田埂上，盯着那砍剩的玉米茬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