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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月英月英的婚姻家庭《无尽的台阶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婚姻家作者“解语花亦是结果树”所主要讲述的是:热门好书《无尽的台阶》是来自解语花亦是结果树最新创作的婚姻家庭,励志,家庭的小故事中的主角是月小说文笔超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感纠下面看精彩试读:无尽的台阶
主角:月英 更新:2026-03-10 07: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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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晒月亮鹰嘴崖的夜,是从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开始暗下来的。陈月英扶着门框,
看最后一抹天光被西山吞尽。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门槛上坐下。天还留着些鸭蛋青的底子,
东边的山梁上,一颗星子已经急急地亮了起来。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起身从屋里搬出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摆在院坝正中。“今儿是十五。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爬过屋顶的声音。瓦是旧的,
有些地方长了薄薄的青苔。这房子是志远离家前最后那个春天修的,他说崖上风大,
得把墙垒厚些,瓦要铺密些。他夯墙的时候,月英就在旁边和泥,泥里掺了切碎的稻草。
那是三月,崖边的野桃树开了花,风一吹,粉白的花瓣落在刚和好的泥浆上。志远看见了,
用沾满泥巴的手指拈起一片,轻轻插在她鬓边。“等仗打完了,咱在院里也种棵桃树。
”他说。月英抬手摸了摸鬓角。那里空空的,只有几缕白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她老了,
老得记不清那瓣桃花到底是粉是白,只记得他手指的温度,和泥土湿润的气息。
她从屋里端出一个小簸箕,里面是下午才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
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像一小撮星星。她在竹椅旁蹲下,把菊花一朵朵摆成个圆圈。
花瓣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清苦清苦的,是山里秋天特有的味道。“志远哥最喜欢菊花了。
”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谁解释。其实这山上只有她一个人。
二十多年前村里最后一户邻居搬下了山,这鹰嘴崖上就只剩下她和这座老屋。村里人劝过,
说崖上清苦,又孤,下山去,大家挤一挤,总有个照应。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后来老村长叹了口气,说由她吧。从此再没人提这事。月亮是从东山坳里爬上来的。
先是一抹微光,把山脊的剪影镀了道银边,然后慢慢地,整个月亮浮了上来,圆圆满满的,
像一面新磨的铜镜。月光水一样泻下来,院坝、老屋、远处的山峦,
都浸在这清冷冷的银辉里。月英在竹椅上坐下了。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挺直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望着月亮升起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在明暗里深深浅浅,
像是岁月用最细的笔一道一道描上去的。她在晒月亮。这是她一个人的仪式,
从志远走后的第一个中秋夜就开始了。那一年她十八,刚嫁过来三个月。志远是腊月走的,
说是北边在打仗,好男儿该去保家卫国。走的那天也是个月夜,不过月亮是弯的,
细细的一钩,挂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他背着小小的包袱,在院门口回头。“月英,你等我。
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她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又慌忙松开。她不敢哭,
怕不吉利,只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我等你。天天等,月月等,年年等。”他笑了,
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泉水。
“也不用天天等。你就每月十五看看月亮,我看的月亮和你是一样的。看见了月亮,
就像看见我了。”后来这句话就成了咒,拴了她一辈子。每月十五,无论阴晴雨雪,
她都要在院坝里坐上一会儿。晴天就晒月亮,阴天就对着乌云的方向,
雨天就在屋檐下听雨声。六十年,七百二十个月圆之夜,从未间断。月光渐渐爬高了,
从她脚面移到膝盖,又移到胸口。夜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月英拢了拢衣襟,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她不怕冷,山里人,
骨头里都浸着风霜。只是年纪大了,膝盖有些受不住湿气,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她慢慢站起来,从竹椅下摸出一把扫帚。扫帚是用竹枝扎的,也用得秃了。她开始扫地,
从院坝东头扫到西头,扫得极慢,极仔细,连石缝里的落叶都要一片片挑出来。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这是志远教她的。
他说家里要干干净净的,人心里才清爽。那时候他们刚成亲,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洒扫,
他从井边挑水回来,看见她扫地,就把水桶放下,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我媳妇真勤快。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笑。月英的脸腾地红了,挣开他,抡起扫帚作势要打。
他哈哈笑着躲开,提起水缸去倒水。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扫完地,
月英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院子西边的石阶旁。那是下山的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一级一级,弯弯曲曲地隐进夜色里。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手摩挲着石头表面。
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这条路,她走了六十年。
从十八岁走到七十八岁,从青丝走到白发。刚开始是每天都要下山,
去村里磨面、换盐、听消息。后来是三五天一次,再后来是十天半月。这几年腿脚不利索了,
就一个月下一次山,买些米面油盐。每次下山,她都要坐在这石头上歇一歇,
看看山下村子里的炊烟。每次上山,也要坐在这里喘口气,回头望望来路。她等的人,
会从这条路回来。这是她心里认定的。所以石阶要干净,不能有青苔,不能有落叶。
她每周都要来扫一次,用竹刷子刷掉石缝里的泥土,用抹布擦去石板上的灰尘。
村里孩子上山采蘑菇看见了,跑回去说,崖上的婆婆在给山路洗脸呢。大人们听了,都沉默。
月亮升到中天了,明晃晃地照着。远处的山峦一层叠一层,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幽光。
更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是望不到头的黑暗。月英坐在石头上,忽然想起志远信里的话。
那是他走后第三年寄来的信。薄薄的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
墨迹晕成一团。信很短,只说他在北边,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信的末尾,
他写:“月英,这里的月亮很亮,很冷。你看月亮的时候,要记得多穿件衣裳。
”她把那封信贴身藏了三年,纸都磨得起了毛边,后来才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一起放进去的,还有他离家前给她买的一对红头绳,一根断了的木簪,
和一小包晒干的野菊花——是他离家前那个秋天,两人一起在崖边采的。
铁皮盒子就放在她枕头底下。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就摸出来,抱在怀里。铁皮凉凉的,
贴着胸口,慢慢地就焐热了。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低语。
月英抬起头,看见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卷曲着。
她弯腰捡起来,对着月光看。叶脉清晰,像一幅精致的地图。“又是一年秋天了。
”她轻声说。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该进屋了。明天还要早起,
去崖边采些蘑菇,晒干了,等下次下山换些针线。窗台上的那件褂子袖口磨破了,要补一补。
走到屋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清辉依旧,
把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那志远是哪一颗呢?是东边最亮的那颗,还是西边那几颗挨得近的?她摇摇头,
把这个念头甩开。志远没死。他说了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也许是仗还没打完。北边那么远,路不好走,回来要花时间的。
屋里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脱了鞋,和衣躺下。
枕头硬硬的,铁皮盒子硌着后脑勺。她侧过身,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棂透进来,
在地上印出几道明晃晃的格子。窗外,风还在吹。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又一声,
凄清悠长。月英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一个年轻的背影,背着小小的包袱,
走在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走着走着,他回过头来,朝她挥手。月光照着他的脸,
眉眼都是亮的。“月英,等我啊。”他说。“我等。”她在心里回答,“我一直等。
”二 山中岁霜降那日,崖上下了第一场薄霜。月英天不亮就醒了。人老了,觉少,
常常是鸡还没叫,她就睁着眼看屋顶。屋顶的椽子一根根排着,
在黎明的微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有几处漏雨,她用破瓦盆接着,
夜里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谁在数更漏。躺着也是躺着,她便起来了。
披上夹袄,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进来,她打了个哆嗦。院坝里白茫茫一片,
草叶上、石板上、竹椅上都敷着一层薄霜,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她走到水缸边,揭开木盖。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
她用葫芦瓢轻轻一敲,“咔”的一声脆响,冰裂开了。舀了半瓢水,倒进铜盆里,
就着冷水洗脸。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战,人却彻底清醒了。生火做饭。灶是土灶,
烧柴。柴是夏天就备好的,堆在屋后,用茅草苫着,防雨。她抱了一捆进来,是松枝,
带着松脂的香气。划着火柴,“嗤”的一声,橙黄的火苗舔着干草,很快就燃起来。
她把松枝架上去,火“噼啪”地响,屋子里顿时有了暖意。铁锅里添了水,抓了把小米,
又从墙角的瓦罐里掏出两个红薯,削了皮,切成块,一并扔进去。盖上木锅盖,
她就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看着火。火光跳跃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墙上是她放大的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像一个沉默的伙伴。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粮食的香气。月英忽然想起,
志远最爱喝红薯小米粥。他说北方的冬天冷,喝一碗热粥,从喉咙暖到胃里。那时候家里穷,
红薯是主食,常常是一锅粥里大半是红薯,稀稀拉拉几粒米。他总是把米多的那碗推给她。
“你吃。我在外头吃过了。”他说。她不信。他一天到晚在地里忙,能在外头吃什么?
不过是些野菜、野果。但她拗不过他,只好接了。吃的时候,趁他不注意,
又把米多的舀回他碗里。两个人推来让去,一碗粥要吃好久。锅里“噗”地一声,
粥溢出来了。月英回过神来,忙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熬得稠稠的,红薯块都化了,
金黄金黄的。她盛了一碗,就着灶膛的余温,慢慢地喝。天完全亮了。霜开始化了,
草叶上挂满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月英收拾了碗筷,提了个竹篮,拿上小锄头,
准备上山采些药草。秋末冬初,正是挖桔梗的好时候。桔梗的根能入药,晒干了,
下次下山能换些钱。从屋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是野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是半人高的茅草,草叶上沾着露水,走过去,裤脚很快就湿了。月英走得慢,
一手拄着锄头,一手拨开拦路的枝条。山里的清晨安静极了,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背阴的坡地。这里土质松软,
长着大片大片的桔梗。这时候桔梗的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摇晃。
月英蹲下身,用锄头小心地刨开泥土。桔梗的根是淡黄色的,长得深,
要顺着根的方向慢慢挖,不能挖断了。挖出一棵,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
根还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淡淡的甜香。她挖得很专注,一锄头,一锄头,泥土翻起来,
露出下面更深色的土层。阳光从东边的山梁爬上来,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臂擦了擦,继续挖。日头渐高的时候,
篮子里已经装了半篮桔梗。月英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远处,群山连绵,
在秋日的晴空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最近的是墨绿,远一点是青灰,更远的是淡紫,
一层一层,直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化成一抹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和志远一起上山采药。那时她还不是他媳妇,只是隔壁村的姑娘,
跟爹娘来山里走亲戚。她在林子里迷了路,正着急,遇见了他。他背着药篓,
手里拿着把小锄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陈家的姑娘吧?”他问,脸有些红。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鞋尖。鞋上沾满了泥。“我带你下山。”他说,转身走在前面。
她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山路崎岖,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怕她跟不上。
有一次她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滑倒,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他的手很大,很暖,
握住她的手腕。她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挣开。“小心点。”他说,耳朵尖都红了。后来,
他常来她家帮工。砍柴、挑水、修屋顶,什么活都干。爹娘看出他的意思,问她的想法。
她红着脸不说话,只是绣花的时候,针脚乱了又乱。再后来,他就托媒人来提亲了。
成亲那天下着细雨,他穿着半新的蓝布衫,胸口别了朵红纸花,来迎她。花轿抬到崖上,
他掀开轿帘,伸手扶她。雨丝细细的,落在她盖头上。他低声说:“月英,我会对你好。
”就这一句话,她记了一辈子。远处传来“布谷、布谷”的叫声,是杜鹃。月英回过神来,
提起篮子,继续往前走。前面有片松林,林子里有蘑菇。秋天的蘑菇肥,晒干了炖汤,
能提鲜。松林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
和腐烂树叶的微酸气味。月英低着头,仔细地在树根、落叶间寻找。松蘑是黄褐色的,
伞盖圆圆的,常常一长就是一小片。她小心地采下,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不能连根拔,
要留些菌丝,明年还会长。采着采着,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月英抬头,
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蹿下来,抱着颗松果,蹲在离她不远的树根上,
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她笑了,从篮子里拣出一朵小蘑菇,轻轻扔过去。
松鼠吓了一跳,叼起蘑菇,“嗖”地蹿上树,转眼就不见了。“小东西。”月英摇摇头,
继续采蘑菇。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篮子满了。桔梗的根、蘑菇,还有一些顺手采的野菜。
月英掂了掂,沉甸甸的。该回去了。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些。她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片野菊地,金灿灿的菊花开得正盛。她放下篮子,采了一大把。菊花晒干了能泡茶,
清热去火。志远以前嗓子不好,一入秋就咳嗽,她就给他泡菊花茶,加一点冰糖。回到老屋,
已是午后。她把采来的东西一样样摊开在院坝里的竹席上。桔梗要洗净泥土,
切成片;蘑菇要削掉根部的泥土,一朵朵分开;菊花要摘去花梗,只留花朵。阳光很好,
暖洋洋地照着。她搬个小凳坐下,开始收拾。手是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她低着头,一片片切着桔梗。刀是旧刀,刀刃磨得薄薄的,
切在根茎上,发出“嚓嚓”的轻响。桔梗的断面是白色的,渗出乳白的汁液,沾在手上,
黏黏的。她想起娘说过的话。那是成亲前夜,娘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月英啊,嫁了人,
就是大人了。要勤快,要懂事,要知道疼人。”她对着铜镜点头,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
眼睛里像有星星。娘又说:“志远那孩子实诚,是个能过日子的。就是……家里穷,
崖上又偏,你要吃苦的。”“我不怕苦。”她说。是真的不怕。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吃什么都是甜的。可是命运连这点甜都不肯给她。成亲才三个月,他就走了。走的那天,
她给他收拾包袱,手抖得厉害,一件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他握住她的手。“别怕。
我很快就回来。”“嗯。”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他给她擦眼泪,
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粗糙又温柔。“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乱。
”她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个笑:“我不哭。我等你。”他走了。她站在院门口,
看着他一步步走下石阶。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她一直站到天黑,
站到腿都麻了。月亮升起来,弯弯的,像他走时那样。“婆婆!婆婆在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月英抬起头,看见篱笆外站着个人,是山下村里的春生媳妇,
挎着个篮子,正朝里张望。“在呢。”月英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春生媳妇推开篱笆门进来。她是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总是笑眯眯的。“婆婆,
给您送点菜。自家种的萝卜,可水灵了。”她把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几个水萝卜,还带着泥。
“又麻烦你。”月英接过篮子,“进屋坐坐?”“不坐了,还得回去做饭呢。
”春生媳妇摆摆手,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婆婆又在晒这些啊?这么多,
您一个人用得完吗?”“晒干了,能放。”月英说,“你等等,我拿点蘑菇给你。”她进屋,
从梁上取下串着的干蘑菇,拿了几朵,用油纸包了,递给春生媳妇。“前些日子采的,
炖汤香。”“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春生媳妇接了,又压低声音,“婆婆,您听说了吗?
村里要来人了。”“什么人?”“说是上头派来的,搞什么……扶贫?”春生媳妇皱着眉,
“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来帮咱们的。老村长说,要让咱们村都富起来。
”月英点点头:“那是好事。”“可老村长说……”春生媳妇欲言又止,看了看月英的脸色,
“说崖上就您一户,不方便,想劝您搬下来。山下给您留了地,盖新房。”月英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竹席上的桔梗片,一片片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我在这儿住惯了。”她说。
“可是婆婆,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人都没有。
”春生媳妇劝道,“搬下去,大家有个照应。志远叔要是回来,也能找到您不是?
”最后这句话让月英抬起头。她看着春生媳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他认得路。
”春生媳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月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平静得很,
却像崖下的深潭,看着浅,实际深不见底。“那……那我先回去了。”她讪讪地说。“等等。
”月英又叫住她,从屋里拿出几个鸡蛋,用草绳系了,递过去,“给小虎子吃。
孩子正长身体。”小虎子是春生媳妇的儿子,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常跟大人来崖上玩。
月英喜欢那孩子,每次来,都给他煮鸡蛋,或是抓把炒豆子。“谢谢婆婆。
”春生媳妇接过鸡蛋,走了。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月英已经重新坐下,
低头切着桔梗。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色。她的背微微佝偻着,
但坐得很直,像崖边那棵老松,任凭风吹雨打,自有一番筋骨。春生媳妇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下山去了。月英继续切着桔梗。“嚓、嚓、嚓”,刀起刀落,声音单调而规律。
她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都厚薄均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
她能感觉到那温度一点点渗进衣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搬下山去?她没想过。
这房子是志远一砖一瓦盖的,这院子是他们一起平整的,这石阶是他一块块铺的。
每一处都有他的影子,有他的气息。她要是走了,他回来找谁?她知道村里人怎么看她。
都说她疯了,傻了,等一个等不回来的人。可他们不懂。等,不是因为他一定会回来,
而是因为她答应过要等。承诺是石头,说出口,就落地生根。你可以忘记,但石头不会,
它会一直在那儿,提醒你曾经说过的话。桔梗切完了。她站起来,
把切好的片均匀地摊在竹席上。又去收拾蘑菇,一朵朵码好。菊花也摊开,金灿灿的一片,
在阳光下像铺了层碎金。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了。她去灶房烧水,准备做饭。水开了,
咕嘟咕嘟地响。她舀了瓢热水,兑了凉水,端到院子里,就着夕阳的余晖洗了把脸。
水是温的,洗去了一天的疲惫。晚饭很简单,还是红薯粥,就着咸菜。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
慢慢地喝。粥很烫,她吹一口气,喝一小口。屋子里渐渐暗下来,她没有点灯,
就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喝完。洗了碗,收拾了灶台,天完全黑了。她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天。今儿是十六,月亮还是圆的,只是缺了一小边,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山里静极了。能听见风声,
虫鸣,远处溪水潺潺的流动声。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头发,才慢慢走回屋里。睡前,
她照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封信,那对红头绳,那根断了的木簪,
和那包野菊花。菊花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但她还是小心地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个遥远的梦。她把信拿出来,展开。信纸已经发黄发脆,
边缘起了毛。她不敢用力,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那些熟悉的字迹。其实不用看,
每个字她都记得,记得笔画,记得在纸上的位置,记得那些被水渍洇开的地方。“月英,
这里的月亮很亮,很冷。你看月亮的时候,要记得多穿件衣裳。”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把盒子抱在怀里,
躺下了。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悠长而苍凉。月英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忽然想,北边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更冷一些?
三 山外来信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老村长上来了。那天月英正在扫雪。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无声无息,早晨推开门,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簌簌地落,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这声音。她拿了扫帚,从屋檐下开始扫。雪不厚,刚没脚面,
扫起来不费力。只是年纪大了,弯腰久了,腰就酸。扫一会儿,得直起身捶捶。
扫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石阶上有个黑点,正慢慢地往上挪。走近了看,是老村长。
他裹着件旧棉袄,戴着顶狗皮帽子,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村长?”月英放下扫帚,迎上去。老村长抬起头,
脸冻得通红,胡子眉毛上都挂着白霜。“月英啊。”他喘着气,朝她摆摆手,“别下来,滑。
”月英还是走下去,扶住他一只胳膊。老村长今年八十二了,比她大四岁,背驼得厉害,
走路时整个身子几乎弯成一张弓。两个人慢慢地挪到院门口,月英搬了竹椅让他坐下,
又进屋倒了碗热水。“这么大雪,您怎么上来了?”月英问,递过热水。老村长接过碗,
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事,有事跟你说。
”月英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等着。雪花还在飘,落在老村长的帽子上、肩膀上,
他也没拍,就那样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雪。院里的老槐树挂了雪,枝枝杈杈都白了,
像开了一树梨花。“月英啊,”老村长开口,声音有些哑,“村里要修路了。”“修路?
”“嗯。从镇上到村里,要修一条水泥路。县里拨的款,说是要致富,先修路。
”老村长又喝了口水,“路一修,村里到镇上就方便了。坐车半个钟头就能到。
”“那是好事。”月英说。她想起春生媳妇上次来说的“扶贫”,想来就是这个了。“是好。
”老村长点点头,停顿了一下,看着月英,“路要从鹰嘴崖下过。上头的意思,
是想把崖上这片也规划进去。说是……搞旅游。这山,这崖,风景好,城里人爱看。
”月英没说话,等着下文。老村长搓了搓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规划的人来看过了,
说你这屋子……太旧,得翻新。要么拆了重建,要么……搬下山去。”他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斟酌了很久。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月英看着院子里自己刚扫出的一片空地,又慢慢被雪覆盖。她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和志远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
志远找了两个煤块当眼睛,又折了根树枝当鼻子。她看着好笑,说:“这雪人真丑。
”志远不服气:“丑吗?我觉得挺俊的。”说完,抓了把雪,趁她不注意,塞进她脖子里。
她尖叫着跳开,也抓了雪去追他。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
“月英?”老村长唤她。月英回过神来,看着老村长:“我不搬。”“我知道你不搬。
”老村长叹了口气,“我跟你哥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脾气,
我晓得。”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过来。月英接过,展开。是几张泛黄的旧报纸,边缘都碎了,
用浆糊小心地粘在另一张白纸上。报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老花眼,看不清。
“这是……”她抬头看老村长。老村长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指着报纸上的一处:“这儿。你仔细看。”月英凑近了,眯着眼看。那是一则报道,
标题是《北线战役英雄事迹》。报道里列了一串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打了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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