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上下、穿着利落工装裤和运动鞋的年轻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和不耐。他是王守仁的徒弟，也是他唯一的儿子，李振。
“爸！”李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他指着角落里一台崭新的、闪着金属冷光的揉面机，“您看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隔壁‘新味坊’一天能出两千个烧饼，用的就是这种机器！又快又省力，面揉得比手工还匀！我们呢？还守着这老炉子，您这老胳膊老腰能抡多久？我这手腕子都快抡断了！一天撑死五百个，够干什么？房租水电人工都在涨！”
王守仁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盯着炉膛里另一批正在经历蜕变的烧饼，声音低沉却像炉火一样带着灼人的温度：“够干什么？够养活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够对得起这‘福源斋’三个字！机器揉的面？那叫面吗？那叫死疙瘩！没有手劲揉进去的‘活气’，没有掌心温度带出来的‘筋道’，烤出来的饼能酥？能有这层层叠叠的‘千层’？能有这入口即化、满口留香的魂儿？你闻闻！”他猛地用铁铲敲了一下炉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炉灰簌簌落下，“这是机器的铁疙瘩能砸出来的香气吗？”
“香气能当饭吃吗？”李振梗着脖子，“现在客人要的是快！是便宜！是花样！人家‘新味坊’加了肉松、沙拉酱、巧克力，卖得比我们贵一倍还排队！我们呢？就一个芝麻烧饼，单调！守旧！再这么下去，‘福源斋’迟早关门！”
“关门？”王守仁猛地转过身，炉火映得他双眼通红，“关就关！我王守仁宁可关了这铺子，把这炉子砸了当柴烧，也绝不卖祖宗的手艺！卖良心！卖这芝麻烧饼的魂！”他指着那台揉面机，手指都在颤抖，“你要用它，除非我死了！从我身上踏过去！”
“您……您简直不可理喻！”李振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袋面粉上，扬起一片白雾。他指着父亲，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甩手，怒气冲冲地掀开布帘冲进了后堂。
铺子里瞬间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芝麻香气的无声流淌。王守仁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孤独和疲惫，他默默地拿起铁铲，继续着那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只是那动作，似乎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齐晏站在门口，将这场激烈的冲突尽收眼底。他心中五味杂陈，那被撕毁的古籍带来的愤怒和紧迫感，与眼前这对父子因传承与变革而产生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守仁闻声转过头，看到门口的齐晏，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带着倦意的笑容：“客人，买烧饼？刚出炉的，趁热。”
“嗯，来两个。”齐晏走进铺子，浓郁的芝麻香和炭火气包裹了他。他付了钱，接过用黄草纸包着的、热得烫手的烧饼。烧饼金黄酥脆，表面沾满了饱满的芝麻，轻轻一掰，薄如蝉翼的饼皮层层分离，发出悦耳的碎裂声，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小麦与芝麻混合的焦香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韧和麦香的回甘，芝麻的醇厚香气在口腔里久久萦绕。这味道，朴实无华，却直击灵魂。
“老师傅，好手艺。”齐晏由衷地赞叹。
王守仁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眼神依旧黯淡。他拿起一块湿布，开始仔细擦拭那口巨大的吊炉。这炉子不知用了多少年，炉壁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油亮，像一块巨大的墨玉。王守仁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每一寸炉壁，每一道砖缝都不放过。他的手指在炉壁靠近地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反复摩挲着，那里似乎有几道极细微的、不同于砖缝的刻痕。
齐晏一边吃着烧饼，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目光掠过那口饱经沧桑的老炉，掠过王守仁布满老茧的手，最终落在他反复摩挲的那个角落。职业的敏感让他心头一动。那刻痕……似乎有些刻意？不像自然磨损。
就在这时，后堂的布帘猛地被掀开，李振又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爸！您看看！‘新味坊’又在搞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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