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了三天，只挖了一丈深。
全是石头。锄头砸上去，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第一天挖了三尺，第二天挖了两尺，第三天只挖了一尺——越往下石头越大，越难挖。
沈默手上磨出几个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血泡。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挖。
周大柱比他好不了多少。手上全是裂口，用破布缠着，缠了又破，破了又缠。但他话多，一边挖一边骂，骂石头，骂老天，骂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逃荒。
赵石头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挖。自从那天摔了碗，他就没怎么说过话。但干起活来，比谁都狠。
赵大河最稳。他年纪大些，有力气，也有耐心。挖累了就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挖。他那个孩子安顿在镇上，柳娘帮忙照看着，他心里踏实。
第三天傍晚收工时，老奎叔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蹦过来，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已经挖了一丈深，口子开得很大，井壁用木桩撑着。底下几个人正在往上递石头，满脸的汗和泥。
老奎叔看了半天，没说话。
沈默从井里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奎叔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
“大人，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沈默说：“不知道。但底下已经有湿土了，快了。”
老奎叔点点头，没再问。
抽完一锅烟，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俺回去了。镇上还有事。”
沈默看着他，问：“什么事？”
老奎叔说：“又来了几个流民。柳娘在安排。”
沈默愣了一下：“几个？”
老奎叔说：“七八个吧。不多。”
他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沈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七八个，加上之前的一百一十六，一百二十多口了。粮食还是那些粮食，人却越来越多。
他站起来，对周大柱说：“收工，回去。”
一行人扛着工具，往回走。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空场上点起了火堆，柳娘正带着几个妇女煮粥。锅还是那口破锅，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但那几个新来的流民围在锅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跟之前那些一样。
沈默走过去，柳娘迎上来。
“大人，七个。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两个孩子。”
沈默点点头：“安排好了？”
柳娘说：“挤一挤，还能住下。就是粮……”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默说：“我知道。”
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烤火。
那几个新来的流民看见他，都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其中一个中年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俺们……俺们给您添麻烦了。”
沈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明天开始，跟着干活。”
汉子连连点头：“干！俺们能干！”
沈默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把柳娘叫到一边。
“把木板和木炭拿来。”
柳娘愣了一下，转身跑去拿。
不一会儿，她抱着那块木板和一截木炭回来了。
沈默接过来，蹲在地上，看着柳娘。
“你记，我问。”
柳娘点点头，握紧木炭。
沈默说：“先从咱们自己的人开始。老奎叔，六十三，会什么？”
柳娘一边写一边说：“老奎叔，当过兵，打过仗，懂地形。”
沈默点点头，又问：“陈婆子？”
柳娘说：“陈婆子，六十多了，腿脚还行，会做饭，会纳鞋底。”
“钱寡妇？”
“钱寡妇，二十四，带着个孩子，干活拼命，话少。”
“张寡妇？”
柳娘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张寡妇，三十出头，男人被山匪砍死的。来了之后就没说过话，但干活从不偷懒。”
沈默记在心里，继续问。
一个接一个，从镇上原来的人，到新来的流民，一个个问，一个个记。
周大柱，三十二，种地的，有力气，肯卖命。
赵石头，二十一，也是种地的，年轻，有劲，但容易慌。
赵大河，三十三，种地的，稳重，能带人。
刘柱子，四十，种地的，木匠活也会一点。
孙寡妇，三十，会纺线，会织布。
小娥，十七，啥都会干，机灵。
……
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备注，记了满满一木板。
柳娘写得手酸，但没停。她一边写一边问：“大人，记这些有什么用？”
沈默说：“知道谁是谁，知道谁会什么，才知道谁能干什么。”
他指着木板上的人名：“周大柱有力气，可以带队挖井。赵大河稳重，可以管工具。孙寡妇会纺线，以后可以带妇女干活。陈婆子做饭，钱寡妇送水，张寡妇……张寡妇现在心里有事，先让她干点不用说话的活。”
柳娘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大人，您这法子……俺从没见过。”
沈默说：“人多了，就得这么管。不然乱成一团，什么事都干不成。”
柳娘点点头，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个，她抬起头，看着沈默。
“大人，您呢？您怎么不写自己？”
沈默愣了一下。
柳娘说：“您叫什么？多大？会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默，二十四，会种地。”
柳娘低头，认认真真地写上：沈默，二十四，会种地。
写完，她把木板捧起来，看了又看。
月光下，那满满一木板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活着的东西。
她轻声说：“大人，这上面，是一百多口人呢。”
沈默点点头。
一百多口人，都指着他。
他站起来，往井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口干井还在那儿，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但底下有水。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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