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王桂香（1932—2021，吉林舒兰靠山屯亲历者，接续上两篇柳仙、黄仙实录）
采录人：吉林市民间文艺家协会
采录时间：1988 年 10 月 17 日，晚，油灯下
流传地：吉林舒兰、蛟河、五常山区屯子
我跟你说，东北这嘎达，五仙里头，最不起眼的就是灰仙——老鼠嘛，谁不烦它？偷粮、嗑柜、传病，脏兮兮的。可老辈人都怵它，为啥？那玩意管粮啊！人活着，能离了粮吗？柳仙再横，它管水，水能当饭吃？黄仙再邪，它记仇，大不了不上你那旮旯去。灰仙不一样，它就守着你那点嚼谷，你把它得罪死了，它不声不响，就让你死在粮堆里。
你要爱听这玩意儿，那我就跟你好好唠扯唠扯，这回咱不赶时间，我把那天在老太太屋里听见的、看见的、后脊梁骨感受到的，一五一十全抖搂出来。
我小时候听王桂香老人讲这事儿，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冒凉气。八八年那会儿，我陪李淑琴大姐去靠山屯采风，就着油灯，老人把手里的麻线一放，那眼里的光啊，比灯还瘆人。
保准让你听完，晚上睡觉都不敢挨着米缸。
八八年那会儿，我跟李淑琴大姐去舒兰那边采风，说是采风，其实就是钻山沟子。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公路有汽车，我俩从县城坐大客车到公社，然后就得靠两条腿走。走了整整一下午，二十多里山路，到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月份，东北的山里已经开始冷了，那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跟小刀子似的。
屯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全是土坯房，窗户上糊着窗户纸，有的破了洞，就用破布堵着。狗叫得凶，但都是干嚎，没啥力气——人都吃不饱，狗更别提了。我们找到王桂香老人家，她住屯子最里头，三间土房，院墙是秫秸扎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老太太那年五十六，可看着跟七十似的。脸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褶子，头发花白，稀稀拉拉拢在脑后，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可那双眼睛，我跟你讲，亮得邪性。我们进屋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炕上搓麻绳，油灯就搁在炕沿上，火苗子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她那张脸就在忽明忽暗里晃。
李大姐递上烟，又说明来意。老太太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后头，打量我俩半天，才开口："城里来的同志，打听这些干啥？那些事儿，说了你们也不信。"李大姐赶紧说信的信的，又把带的罐头、点心往炕上放。老太太瞅了一眼，叹口气："行吧，反正今儿也没啥事儿，就跟你们念叨念叨。"
她把麻绳放下，往炕里挪了挪，盘腿坐稳当。我掏出本子准备记，她摆摆手："别记，用脑子听。记下来的东西，没味儿。"
那就听呗。
老太太先没说正事儿，抬手往墙角一指："你们看那墙角。"
我顺着看过去，就一堵黑咕隆咚的土墙，啥也没有。
"现在没东西，"她说，"可一到后半夜，你听吧，沙沙沙，沙沙沙，有小东西在跑。那是灰仙的兵，巡夜呢。"
我当时还寻思，这不就是老鼠么？农村谁家没个老鼠？可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儿。
老太太说，东北五仙里头，狐黄白柳灰，灰仙排老末。为啥？因为它脏啊！狐狸多漂亮？黄鼠狼那皮毛油光水滑的，蛇虽然瘆人但看着也利索，刺猬圆滚滚的挺招人稀罕。老鼠呢？黑不溜秋，贼眉鼠眼，到处打洞，偷粮食，嗑柜子，还传病。谁见了不骂一句"这该死的老鼠"？
可你发现没有？老辈人嘴上骂，心里可都怵它。过年贴年画，粮囤上贴个"米"字，旁边画只大老鼠，叫"仓神"。正月二十五填仓节，还得给老鼠娶亲，晚上撒把粮在墙角，让它们热闹去。
为啥？因为它管粮啊！
人活着，能离了粮吗？你柳仙再厉害，你管水，水能当饭吃？黄仙记仇，我不去你那旮旯还不行？可粮呢？你顿顿得吃，天天得见，躲不开，绕不过。灰仙就守着你那点嚼谷，你一开粮囤，它就蹲在暗处瞅着你。你敬它，它让你一年到头有饭吃；你得罪它，它不跟你闹，不跟你缠，就等你最要命的时候，让你死在粮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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