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风烈，那年眼神烫

1 1 浑浑噩噩的十七岁2005年的夏天，热得像是要把整座南方小城彻底蒸融。

柏油马路被烈日烤得发软，踩上去黏黏的，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麦芽糖，

路边的梧桐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

混着燥热的风，刮过人的皮肤，留下一层黏腻的汗水。

老式电风扇在居民楼的窗户外嗡嗡地转着，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小卖部的冰柜里塞满了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是那个夏天最奢侈的清凉。我叫陈星，那一年，

我十七岁，读高二。在这之前，我的人生像是一潭被晒得温热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

甚至连一点点值得被记住的痕迹都没有。小时候的我，总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麻木。

我以为人生是一条被设定好的轨道，所有人都沿着同样的路线往前走，读书，升学，工作，

结婚，生子，然后慢慢老去。我以为嫁给谁都一样，遇见谁都一样，过的日子，

也终究会是千篇一律的模样。没有期待，没有向往，更没有所谓的憧憬。

我就像一棵被风吹着走的蒲公英，没有根，没有方向，落在哪里，就算哪里。

在高一的班级里，我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成绩中等，

既不调皮捣蛋惹老师注意，也不勤奋刻苦成为班级榜样。上课的时候，

我总是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把头埋在书本后面，要么发呆，

要么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天空，要么就是在草稿纸上胡乱地画着没有意义的线条。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讨论周杰伦的新歌、超级女声的比赛、隔壁班的帅哥美女，或者是周末要去哪里的网吧包夜。

我永远是独自坐在座位上的那一个，要么翻着一本没什么营养的青年文摘，

要么就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周围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们的快乐、热闹、青春，都与我无关。我没有要好的朋友，也没有讨厌的敌人。

老师叫不出我的名字，同学记不清我的长相。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

就算我某一天突然从这个班级消失，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更不会有人在意。

这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起初会有一点点失落，可时间久了，反倒成了一种习惯。

我安于这种平庸，安于这种无人问津，安于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我以为，我的高中三年，

都会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毕业，悄无声息地走进下一段人生，

继续过着那种“和谁都一样，和什么都一样”的生活。直到高一结束的那个期末，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叠薄薄的分班表，

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下学期文理分科，大家回去好好考虑，明天把志愿表交上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兴奋地讨论着要选理科，因为理科好考大学，

好找工作；有人纠结地皱着眉，文科理科都不擅长，

不知道该怎么选；还有人早就做好了决定，拉着身边的朋友，说要一起选文科，

一起继续在一个班级。喧闹声淹没了整个教室，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天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选什么，对我来说，好像都没有区别。

我的数学成绩很好，好到每次考试都能排在年级前列，是那种不用怎么努力，

就能轻松拿到高分的天赋。班里的同学都觉得，数学好的人，理所当然应该选理科，

将来考个理工科的大学，学个计算机、机械之类的专业，是最顺理成章的路。

就连数学老师都找过我，语重心长地劝我：“陈星，你数学这么有天赋，选理科太可惜了，

理科的选择面更广，将来发展也更好。”我只是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老师。

”却没有丝毫要改变主意的想法。我选了文科。一个数学成绩拔尖的人，

偏偏选了需要背诵、需要理解、需要感性思维的文科，在所有人眼里，

这都是不折不扣的“反其道而行之”。同学觉得我奇怪，老师觉得我任性，

就连很少管我学习的父母，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选文科了？理科不是更好吗？

”我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

更没有什么对未来的规划。我只是单纯地觉得，理科的物理化学太难，

我不想费脑子去算那些复杂的公式，不想去啃那些枯燥的知识点。文科至少不用动太多脑筋，

背一背，记一记，混个高中毕业，就够了。对，就是混。我对人生的所有期待，

都只剩下一个“混”字。混完高中，混完大学，混完一辈子。反正嫁给谁都一样，

遇见谁都一样，日子都一样。分班的消息传来，意味着我要和高一相处了一年的同学分开。

按理说，相处了一年，就算没有深交，也该有一点点不舍。可我心里，

连一丝一毫的留恋都没有。本就没有存在感，本就没有牵挂的人，分开，

不过是从一个陌生的环境，去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而已。我甚至有些无所谓地想，新的班级，

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大概也和现在一样，我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陈星，

依旧是那个被人忽略的小透明，依旧过着浑浑噩噩、日复一日的日子。那个夏天，

除了无尽的炎热，好像没有什么能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每天躲在吊扇吱呀转动的房间里，

看循环播放的电视剧，吃冰镇的西瓜，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发呆，日子过得慵懒又麻木。

我从来没有想过，命运的齿轮，会在那个看似普通的九月，悄然转动。更没有想过，

那个九月一日下午四点半的教室，会成为我往后余生里，无数次午夜梦回，

都想要重新回去的地方。2 九月一日，四点半的阳光开学的日子，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暑假的慵懒还没有褪去，炎热的夏风依旧在小城的街头肆虐，我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

慢悠悠地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路上都是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脸上带着开学的兴奋和对新学期的期待。他们的校服干净整洁，

书包里装满了新的课本和文具，眼里闪着属于2005年最鲜活的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褪色的蓝白色校服，脚步放得更慢了。我不想去学校，

不想面对新的班级，不想面对那些陌生的面孔。我宁愿永远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永远不用和任何人产生交集。可我知道，我不能。学生的身份，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

把我困在这条必须走的路上。走到学校门口，看着熟悉的校门，

看着墙上“实验中学”四个烫金的大字，我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刺眼的阳光，走了进去。

校园里比平时热闹了太多，到处都是搬着书本、找班级的学生，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校园歌曲，

声音很大，吵得我有些头疼。宣传栏上贴着新的分班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懒得去找，

反正我知道自己在文科二班。我低着头，避开人群，沿着教学楼的墙角，慢慢往前走。

高二文科班，在教学楼的三楼最西侧。我没有着急去教室，而是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依旧是一片平静，没有期待，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等人群渐渐散去，我才抬脚上了楼梯。三楼的走廊里，

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大部分班级都已经开始上课，或者班主任在班里讲着开学的注意事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下午四点三十分。来得太晚了。我甚至能想象到，

当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我身上，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

会让我浑身不自在。我讨厌成为焦点，哪怕只是一瞬间。可我还是得走过去。

文科二班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班主任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同学们翻书的沙沙声。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几秒，手指轻轻扣了扣门板。“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温和却带着一丝威严。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午后四点半的阳光，恰好从教室后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穿过漂浮的灰尘，

落在教室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束。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

还有夏天独有的、燥热又清新的味道。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地转动，

带动着空气里的热浪，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发梢。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是陈星同学吧？快找个位置坐下，

刚开学，没关系的。”我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不敢看讲台上的人，

也不敢看教室里的同学。我的本能，就是躲避所有的目光。我朝着教室四周快速地瞄了一圈，

想要找一个靠窗的、角落的、没人注意的位置。就像高一那一年一样，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度过接下来的两年。我的目光扫过第一排，扫过中间的座位，扫过左边的角落，

最后，落在了教室右侧，靠窗的最后一排。那里有一个空位。就在我准备迈开脚步，

朝着那个空位走过去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在满教室的陌生面孔里，在嘈杂又安静的教室里，

在四点半温柔又热烈的阳光里，那一双眼睛，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星，

又像是寒冬里突然燃起的火，直直地，撞进了我的心里。那是一个男生。

他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没有和身边的同学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株挺拔的白杨树。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色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整整齐齐，

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是干净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一点点眉毛。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还有挺直的鼻梁。而他的眼睛，漆黑，深邃，

明亮，带着一种超乎同龄人的沉稳和坚毅。没有躲闪，没有好奇，没有戏谑，

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眼神坚定，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一片沉静的深海，让人看一眼，

就再也挪不开目光。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长到十七岁，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就像是有一道电流，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让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的耳朵开始发烫，脸颊也变得滚烫，

手脚都有些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种眼神，

能在一瞬间，打破我十七年来所有的麻木和无所谓。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一样，

所有日子都一样，所有的遇见都毫无意义。可在看到他的那一秒，我所有的认知，

都轰然崩塌。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原来真的有人，只需要一眼，

就能让你原本灰暗无光的世界，突然亮起来。原来我浑浑噩噩活了十七年，等的，

就是这样一个瞬间。我呆呆地站在教室门口，忘记了走路，忘记了打招呼，

忘记了所有的一切，眼里只剩下那一双坚毅又明亮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阳光，

灰尘，吊扇，书本，说话的老师，走动的同学，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他，

清晰地站在我的视线中央。我甚至忘了，我应该多看他两眼。我应该记住他的眉毛，

记住他的鼻子，记住他嘴唇的形状，记住他坐在第几排第几个座位，记住他身边坐了谁，

记住他所有的一切。可我只是傻傻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注视，

都变得笨拙而慌乱。直到班主任再次轻声提醒：“陈星？快找位置坐吧。

”我才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快步朝着最后一排的空位走去。

我不敢再看他。我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彻底陷进去，再也出不来。我怕自己的狼狈和心动，